马车走过了大半个琊州,来到琊州相邻封州的一个郡,在一户有老槐树的门庭前停下。
那里出来一个老者,看样子似乎跟谢衍邯相熟的样子。
凌昭昭此时眼泪已经止歇,双手上束缚着的发带也被人解下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头上的发髻是谢衍邯刚才在车上帮她绾的,那会她一边哭,他一边要固定她,还要梳她的发,又怕她挣扎会弄疼她头发,把他弄得心力交瘁。
“王妃的脉象来看...”老大夫隔着绸布给凌昭昭把脉,捋了捋胡子,又看了看那些被锈针弄出的斑驳伤痕。
“王妃这是怎么了?”不等老大夫说完,明王就焦急问了起来。
“王妃这是心病啊...”老大夫叹息道。
谢衍邯把老大夫拉到了旁边隔间说话,“赵院判,你从前最擅医治情志病,前朝祖父的后宫那样多疯癫的妃子都被你治好,你实话实说,王妃她这样,可是将情感投在了狗身上?让她怀上子嗣会好些吗?”
老院判听完了他的描述,沉吟片刻道:“老夫旁的不知晓,但老夫知道,王妃这样,绝不是盼子成狂所致。”
“王妃这是一腔热枕,尽数落空,并且屡屡受挫,时间长了,开始封锁自己,不再相信自己曾相信的,所以才会移情到别的地方。并且,这已经到了有些疯魔的情况,把自己沉浸起来,以获取内心的一丝慰藉。”
这个赵院判从前未告老还乡之前,在宫中治愈过许多癫狂疯魔的患者,他说的话很有分量。
“你的意思是...”明王皱起了眉头,“王妃她曾被伤害得很严重,才这样?”
老院判想了想,“老夫跟王爷讲个小故事,王爷就明白了。”
“老夫从前曾医治过一个渴望出宫的宫女,她年轻时听说给点孝敬那敬事房的总管,就能放出宫,于是她攒了好久的钱,终于找人搭上路给孝敬。”
“后面听那搭路的人说要让她赶紧准备好去内务府登记造册,她高兴得好几夜睡不着,提前一天就把所有工作都做好,往后的工作也安排好了,可去到才发现,她的银钱给他人作了嫁衣,那个她十分信任的宫人拿着她的钱去孝敬总管,被放了出宫。”
“那时候她年轻,没有被这些事打倒。她觉得最起码这条路是行得通的,只能继续攒钱。”
“在她最困窘的时候,甚至要同时承担起别的宫人的工作,还要捡别人剩下的绸缎边角,半夜熬着做成荷包,卖到宫外,就为了攒那几文钱。”
“就这样又熬了好几年,攒钱的这段岁月是相当难熬的,她不过三十出头,就熬成了满头白发,可她却甘之如饴,王爷可知是为何?”
“因为她觉得前方那个宫门在为她敞开着,她努努力就能够上了。”
“后来她再次攒够了钱,这次她额外多花了一些钱和心思,和一位同敬事房总管相熟的侍卫混熟了,这次找了一个侍卫,和她没有竞争,她觉得这次一定十拿九稳了。”
“可是,命运并没有眷顾她。那个敬事房总管因为私自更改宫女脉案,收受贿赂私放宫女出宫东窗事发,被斩了换人,现在换的那个新总管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干同样的事。”
“那宫女这次遭受打击很大,但她还是没有被击垮,她本身就是一个很乐观积极的人,她很快调整好自己,她觉得往后总有机会,所幸那个侍卫人好,把她的钱都还给了她,她就又燃起希望了。”
“在苦等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哄自己多笑一笑,哪怕被贵人打骂,被人泄愤踩爆了指头,她都笑着告诉自己,迟早能出宫的,让自己再忍忍,想想出宫后自己怡然田居的日子。”
“可这等待的过程越久,她被宫中的生活搓磨得憔悴日深,心气也渐渐被搓没了。”
“终于有一天,有个人告诉她,那些去伺候玉妃的宫人,干得好的都会被玉妃赐婚给侍卫,嫁出宫外,即便不被赐婚,央求一下娘娘,她也会给准备丰厚嫁妆送她出宫。”
“那宫女枯槁麻木的眼睛终于又一点点亮了。”
“她拼了命也要挤进玉清宫伺候玉妃,尽心尽意伺候好玉妃,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次她随玉妃去行宫的时候,替玉妃挡了一刀,痊愈后,玉妃问她想要什么赏赐。那一次她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出宫了。”
“可玉妃听了她的要求后,摇摇头说,从来没有宫女可以活着出皇宫。”
“然后宫女便诧异了,她说,不对呀,从前就有人贿赂敬事房的总管出皇宫了呀,还有,别人都说来伺候玉妃娘娘,只要尽心尽意的话,就能出宫的啊。”
“她说奴婢不用娘娘赐婚,不用嫁妆,只求娘娘放奴婢出宫。”
“可玉妃却说,不对的,从来没有人可以出宫,以前贿赂冯公公那些宫人,都被冯公公悄悄药死了,本宫也从来没有准许宫人出宫,那些嫁人的也只是嫁给本宫的亲信,而且是名义上嫁罢了,本宫怜她们百年之后没有香火,这才让她们挂靠在本宫亲信的族谱,百年后受他们后代香火,嫁了人之后也还是留在宫里照顾本宫的。”
“宫女懵了,一下子全部的信仰垮了,她一下子病倒。”
“生了一场大病,因为颇受玉妃器重,把她治好了,可治好后,她举止就变得怪异了。”
“她开始爱到后花园里挖土吃,被人发现禀到玉妃那里,玉妃找到老夫去给她诊治。”
“老夫发现,她这是因为无数次希望落空,心里那点心气被消耗殆尽了。”
“所以到了后来,王爷你的皇祖父,也就是文帝下令大赦宫人,遣散宫女名单上有她,出宫当天她瑟缩着躲了起来,不敢出宫了,后来便被关在冷宫终日吃土为生,郁郁而终。”
“王妃的症状,正和那宫女相像啊。”
赵院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