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祝长安亲自下令,新任知州亲召城中各行行头于府衙,定下规矩,谷米不可溢价,棉麻不可囤积。凡有趁此大发不义之财者,全家获罪,家产充公。
如此严令,才不致祸乱。
时逢冬日,四鹫又下了城中年岁最长的老人也不曾见过的大雪。
七日不歇,茫茫不见天日。
前厅里,知州陈添雨来报,城内积雪已没过成年男子的膝头,城外尤甚,大雪压垮了不少屋舍,几日下来,冻死砸死饿死的百姓已过百数不止……
末了,又道:“宁王殿下,城外的官路早就被大雪封了,人出不去,外头的粮也进不来,如今倒不是粮行不肯开仓放粮,而是余粮再撑不过两日了!若再想不来办法,只怕死伤无数!”
回话时,陈添雨尚立在廊下,拼了命的掸去衣袍上挂着的大面积的积雪。
倒不是他不知礼数,只是天气严寒,那积雪早冻成了冰,赖在裤腿上,冰着他的小腿肚子。
虽说云见月也几番求医问药,但每至雨雪天气,祝长安的膝伤还是反复发作,疼起来便如抽筋剥骨般磨人。故而,时漾便只允来人在廊下将话回了,以免寒气侵及他的身子,加重膝痛,夜里越发睡不安稳。
祝长安坐着的圈椅上,是云见月叫人铺了厚厚的一条银鼠毯子,脚炉也不曾断了炭,如此,才能在这时节勉强撑着。
“这么说,外头的消息也断了?”
陈添雨在门外躬身道:“是。下官派三拨人去试过,才出城门,马就不往前走了,雪没及大腿,便是战马也受不住啊!只怕还没找到路,马和人就一起冻死了!”
听完陈添雨的话,祝长安眉心的纹路便更深了。
前厅气氛凝重,后宅望月楼也挤满了人,个个屏气敛息,垂首恭立。
云见月坐于软榻,端得是世家之仪态,开口亦是语出从容,柔而不弱。
“你们当中,有从京里跟来的,也有到了四鹫之后才进府的,跟着王爷与我也近一年了,说不上情分多深,却也是日日相对,彼此知根知底。王爷虽性厉,待下严苛,却也是一心为着四鹫的百姓,想来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遭逢这样的天灾,王爷与我有难,需要你们的帮衬,这城中亦有你们的家人,咱们必得同心,一同将这个难关过了,来年必不能亏了你们。”
“即日起,你们八人合为一舍,都搬到一间屋子里住去,白日无人的屋舍,不许生炭火。每日膳食按人头做,便是王爷与我,每餐份额也一样减半,切不可过度讲究排场。”
“寒烟、素商你们两个,再挑上几个宫里跟来的丫头,将京中带来的箱笼务必在今日之内检查清楚了,有多少棉被棉衣,便连春秋两季的衣裳也算上,一样一样造册,傍晚前我要知道实数。”
“岫白、和尘你们两个,叫上几个小厮,清查库房,有多少存粮,多少存炭,一样的,在今日之内,将数额报上来。粮食记得分细粮粗粮,炭也要分清是软炭还是硬炭,烧起来耐不耐用。”
言语间,已有得令的婢子颔首领命退去。
屋子里空了些。
云见月接着道:“几位老妈妈,我知道你们眼睛尖,常日里缺了少了什么,必逃不过你们的眼睛,如今我就将几个厨房交给你们看管,咱们这偌大王府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可全赖着几位妈妈操持了。”
“其余人等,有差事的,领了差事去做。没差事的,也不必闲坐,去帮着前头小厮去除雪,切不可偷懒耍滑。”
絮絮交代完,才从人缝里瞧见遣去前头打探消息的清影早已回来了,被堵在门外,蹭着鞋上顽固的积雪,无法近前。
云见月挥挥手,命人都退去,不待喝一口热茶,便问:“外头是何情形?”
清影忙将听来的,陈添雨的话照原样回了。
适才乌泱泱一屋子的人,说话的说话,哈气的哈气,味道虽说不大好闻,到底还是暖和些。如今人一散去,屋子霎时冷下来,不过倒比外头强多了。
清影环视一圈,不禁皱了眉,“怎就这一个炭盆了?”
云见月搓了搓手,人在屋子里,鼻尖也是冰凉的,“我叫他们撤了。”
“那怎么成?”清影急道,“檐上的瓦片都结了冰,如今这屋子比冰窖也好不到哪去,本就已经撤了两个,前头王爷吩咐了,说您这里,是什么都省不得的!”
只是云见月没心思论这个。
日近晌午,又有小厮来回话,说王爷在前厅与几位大人商议赈灾之事,一时脱不开身,还请清影姑娘务必照看好王妃,王妃素来畏寒,叫厨上备个锅子给王妃暖身最好。
清影自然笑着应了,还道:“王爷就是惦记着您!”
云见月亦没心思说笑,听说几位大人早起就来了,想是前头正焦灼,便又命人去厨上交代,备了膳食往前厅送去,不可过度铺张,亦不可失了王府气度。
一切安顿好了,待她坐下来稍稍歇口气时,早已过了午膳时分。
草草用过饭,又有人陆续来回话。
“箱笼俱已检查完毕,能用之物也已归置好了。”
“库房那头也查清了,这是册子,请王妃过目。”
云见月接过册子翻看,不时蹙眉不时又掐着指尖心中默算,指尖冰凉,弯一弯都比往常僵硬。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的,比白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祝长安在时漾的搀扶下进了屋子,这样的天儿,他总是走得比常人艰难些。
常日里,他一进门,总是要先逗她生气。
她不气,他自己又恼。
今日,他却悄无声息走近她身旁,又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云见月合上册子,抬眼看他,“殿下可是膝盖又疼了?”
“我……”祝长安双手搓着双膝,神色凝重,又刻意避开了视线,不想为她徒增烦恼,“见月,我……恐怕要委屈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