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殿至今,皇上没关心过他的伤,亦没问过他冷不冷,没叫人递上手炉,或是带他换件干净的衣裳。
就这么看着他,像看陌生人。
良久,父子俩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一个狼狈跪地仰望。
“从四岁起,父皇就不爱儿臣了,或者说,其实父皇从未爱过儿臣。否则,何故只因儿臣幼时一句无心童言,父皇就认定了儿臣将来定会与皇兄争权?多少年来,儿臣无论做什么,在父皇眼里都是错,都是有所图谋。”
顿了顿,祝长安的眼底暗下去,“儿臣,说错了吗?”
皇上的目光从来都是无所顾忌,想予谁何种意,就予何种意。
“你只说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朕错怪你了吗?宫中奴仆,你是说杀就杀!功臣之女进了你的宫门,你给了人多少委屈受?郡主的名声你也是全然不顾!”
祝长安抬起头来,眼中只有不解与委屈,“那绿央是母后安插在儿臣身边的眼线,儿臣惶恐,身边岂能容异心之人!”
皇上却道:“你母后原与朕提过,她不过是惦记着你,你又不惯与她亲近,才三五不时将你身边的人叫去叮嘱一两句,怎得话到了你嘴里,就这般难听?朕问你,那个叫绿央的可曾害过你?活生生一条人命啊!你是怎么做的,夜半将宫人召集,让他们看着你杀人!你这是杀人不忘诛心呐!朕坐上这位子二十几年,自问也算当得起一个‘仁’字!你再瞅瞅其他兄弟,太子仁厚,你可及他万分之一?”
每每跪在这顾政殿,祝长安的眼中总有许多“求”,往日求比别人少得可怜的一点父爱,今日求一个清白真相。
“这些年,父皇就只看见儿臣暴戾?幼时荟荫台读书,不论寒暑,儿臣也无一日懈怠!令书阁议政,儿臣对几位阁老也是敬重有加……”
可惜,无论是爱还是真相,皇上从未想过给,甚至也不曾因他的伤有过一丝心软。
“你那不过都是做场面罢了!你母亲倒是个直脾气,怎就生出你这般……朕查问你们兄弟功课,你摇头晃脑在朕跟前表现,处处抢哥哥弟弟的风头!令书阁若无太子压着你,你早翻了天了!”
“儿臣只是想被父皇看到!父皇赞过皇兄恺悌,也夸三皇弟温巽……,便是小五小六,父皇眼里他们也是好的!小五病弱,父皇连学堂都准他不去了!就只儿臣,父皇从未看见过儿臣!”忍了许久的泪和多年的委屈,终是随着这句句控诉,无声落下。
阴雨天气,殿内暗沉沉的,皇上走到窗边,那张脸上才有些许光线,“你若真想叫朕另眼瞧你,你就做出些功绩来给朕看。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祝长安有一瞬懵然,不敢信,这是他的父亲,对他这个亲儿子说出的话,“这些年,儿臣何时在父皇面前哭过?今日,是儿臣的母妃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
皇上猛地转过脸来,“她怎么就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朕不是说了,她是身染时疾,不治而亡!朕已予了她厚待,以妃位之礼厚葬了她,还不够吗?”
祝长安再次叩首,“父皇,儿臣请求,再看母妃最后一眼,若母妃当真染疾而亡,儿臣……”
本是个寻常请求,母亲身死,儿子想看一眼尸首,也是情理之中,皇上却急急打断:“朕说了,你若想朕对你另眼相看,就去做出些实实在在的功绩来!”
祝长安一愣,拱手道:“那便请父皇恩准儿臣,前往边境从军,儿臣不要任何职位特权,愿从小卒做起,不求任何优待,若他日儿臣立下军功,请父皇允准儿臣彻查母妃死因!”
“你想干什么?你搅得后宫不得安宁,还要去军中收拢人心?你想要军权?你想要军权做什么?”
不想,不过是最普通的请求,竟惹得皇上勃然大怒,手中的玉串应声落地,清脆一响,四溅的玉珠子崩在祝长安的手上、脸上。
他没躲,也躲不开。
“父皇是这样看儿臣的吗?在父皇眼里,儿臣就与逆贼无异?父皇这样待儿臣,当真公平吗?”
闻言,皇上竟笑出声来,只是笑里唯有讥诮,“你跟朕要公平?你生在皇家,自小锦衣玉食,出入脚不沾泥,对外头那些人来说公平吗?对遇南那些常年遭受天灾水患的人来说,又公平吗?”
祝长安梗着脖子,反问道:“难道是儿臣发了大水,冲毁十里乡庙?是儿臣的错吗?”
只是祝长安的这副样子,当真令皇上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你就去遇南!你不是说朕不给你机会,看不见你的能力,你就去遇南,去治水!”
“如果儿臣愿意去,那么父皇可否同意儿臣彻查内宫!还母妃一个公道!”说罢,祝长安再次郑重叩首。
外头雨声渐疏,本该是雨过天晴之象,却是愈发阴冷。
天就要黑了。
皇帝似有疑虑,后退数步,眼中射出一道厉光来,毫不留情钉在祝长安的胸口,“你母妃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祝长安懵然抬脸,眼角泪痕犹在,“什么?”
门外陈内侍高呼:“侧妃!侧妃娘娘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