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罢,陈内侍肃然立于二人身前,双手往前一递,身子却纹丝不动,只等着人接。
祝长安未有半句分辨,只眉眼低垂,双手接过圣旨,“我自会去父皇面前请罪。”
陈内侍扬了扬下巴,“殿下不必劳动自己,圣上另有口谕。”又清了清嗓子,尖声道,“着二皇子于重华宫内,跪上两个时辰,跪毕自省!”
祝长安长身伏地,“儿臣接旨!”
云见月膝行上前,“陈公公!还请公公向皇上禀明,二殿下双膝有伤,跪不得啊!”
陈内侍微微一笑,语气恭谨,“侧妃恕罪,抗旨这事儿,历来也是无人敢做,况且,皇上这是念着您护着您呢!”
说罢,一甩拂尘,朝二人颔首,再转身离去。
云见月再回首时,却见祝长安眸光坚定,跪得笔直。
“殿下!”云见月回身,就要哭出来,“我去求皇上!我去求皇上收回旨意,殿下双膝的伤本就因我而起,我不能再害殿下被皇上误会!”
祝长安的一双眼冷冷盯着眼前人,那眼神,不像他高兴时的样子,也不像他不高兴时的样子。
良久,却是一声冷笑,“你尚在禁足,没有我的令,你如何出得去这重华宫?”
云见月急道:“那就请殿下下令,解了我的禁足!”
祝长安歪了脸,“我偏不。”那不羁与傲慢,不知是回馈给这一道敕令的,还是给云见月的。
他总是这般,旁人越是误解他,他越是顺着旁人的意,让旁人误解个痛快。
“殿下!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身后一众人等,倒不是不想陪他们的主子罚跪,只是祝长安的规矩,最忌旁人看见他的落魄处,此时已只敢俯下身去,装作听不见看不见罢了。
唯云见月能劝上一两句,却被祝长安生硬打断。
“我竟有些看不懂你。”祝长安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晨起时他亲手簪上去的缠花簪上,声音渐渐虚下去,“你不恨我吗?不恨我无端禁你的足,不恨我哄骗你喝了那么久的避子汤?你不该和这满宫里的人一样,怕我恨我讨厌我吗?”
这些话,他很早就想问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活着的,被人惧被人恨。
可是云见月的一双眼,赤诚,纯粹,比这宫里任何一双眼都干净。
那双眼就这么望着他,又至他身前,跪得笔直,再双手交叠,跪伏下去。
“我知道殿下因何不信我。”
“殿下不是不信我,是不信我父亲。”
云见月抬起头来,认真道:“殿下疑我父亲别有图谋,送我到殿下身边做耳目,对吗?”
祝长安看着那双眼,如此坦诚的说出横在他二人当中整整一年,他却始终没勇气问出的话。
一时,竟不知该还以何种神情。
身后诸多人等,此时恨不能聋了耳朵。
祝长安却在她再次开口前,哑着嗓子喝道:“都滚下去!”
待人皆退去。
云见月再次叩首,“殿下错了,我父亲是要助殿下的,父亲送我到殿下身边,也是要我来助殿下的。”
“父亲说,殿下具雷霆之仪,堪当大任,只恐树大招风,若与殿下过从甚密,反为殿下招来祸患,遂不敢贸然接近,命我入宫暗中相助。”
“我父亲是为着殿下的!”
云见月说完,直起身来,却见祝长安茫然看着自己,只怕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殿下?”
祝长安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如果他没在忠勇堂内嗅到幽微的焦雨香,也不知太子出行,三路车马并行,却只为密见云海的话,他真会信了这话。
毕竟说出这话的那张脸那双眼,干净得令他痴迷,从新婚夜开始。
半晌,在那双闪烁光芒的眸子的注视下,他忍着双膝的剧痛,终于开口,却只是问:“所以,你为我做的一切,是忠于你父亲的嘱托,还是忠于你的心?”
在云见月看来,这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在意的是,祝长安该信了她,信了她父亲,也该知晓父亲此番深意。
所以她不懂,忠于父亲的嘱托和忠于自己的心,有何分别?从她听了父亲的话嫁进来时,她就是决意要和他同进退的。
她的迟疑,令祝长安身冷心也寒。
他只要爱,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偏爱。
“殿下……”
“不必说了!”
无论云见月将要出口的话是伤人还是他最想听的,他都不敢再听。
他历来无畏,却在她面前总是胆怯,怕那真相并非他所愿。
“下去吧。”
“我……我要陪着殿下。”
祝长安一声冷喝,“我让你滚!”眼底翻涌而上的森森寒气,并非是怒。
只是云见月看不明白,在那一道寒光劈来时,她慌忙怯怯起身。
至廊下时,又恍然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