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宣摇摇头：“他们一直要住在这里，我也应当如此，否则，如何体会他们的心境？不能体会他们的心境，又如何针对性的施展法术呢？”

陆英行也就不劝了，他俩爬上屋顶，一起坐着看月亮。

“都送走了？”应宣遥遥看着皇都方向。

陆英行点点头，他回头看了看大海：“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应宣拍拍弟弟肩膀：“辛苦你。”

他住在隔离区，不能出去，又送走了姑娘们，外头的事情全要陆英行一人来管，码头、城防、兵营，好在丽娜迅速的成长，可以担起后勤一应事宜。

更好在，他们完全不缺钱。

但是，兄弟俩都有个心事。

“不能继续这么等下去，”应宣首先说了，“第一批逝者已经出现，城内还有人被送进来，如果不能控制住瘟疫蔓延的话，大家的情绪越来越糟糕，即使是我强行施展术法，效果也有限。”

何况，如果更多人生病，目前城内的内勤体系就难以运转了，情况会更糟糕的。

而且，难道他们俩真的要还给奈芙一个空城吗？

等她回来的时候，对她说对不起，信徒都被病魔战胜了，所以咱们重新开始吧。

他们都知道，来不及，现在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陆英行刚开口：“不如......”

应宣就立刻握住了他的手，用力的按住了，也把他要说的话按住了。

“让我来。”但是他说话没有很用力，不过陆英行知道，应宣做了的决定是不会改的，不管结果是怎样的。

今天傍晚，陆英行使用光明火送逝者们安息后，丽娜进来给大家送饭，应宣和陆英行对视了一眼，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她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喝过一点点奈芙的血液。

如果奈芙的血液有用，他们俩的有没有用？

当然，他们的力量是绝对比不上奈芙的，可是，事到如今，试试也没关系。

城内的日常饮水里加一些，多多少少有用的吧？

问题是，要供应全城，所需要的量不可能很少，而他们俩，虽然有一点儿信仰之力，但是稀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每一天都要那么多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对身体和心理都是有压力的。

“你要管那么多事，你精力不够，我只要住在这里，让我来。”应宣还解释了几句。

但是这回陆英行也很坚持：“起码让我出三分之一，这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

应宣凝视陆英行，深知幼弟其实也很倔强。

“好吧。”这也就是他俩达成了同盟了。

血从他们的手腕流出来，渐渐的装满了一个小桶，银白的月亮在深红的涟漪里颤动，也被染成了绯色。

为求稳妥，陆英行首先把血液加在了用来给隔离区做饭的水里，不多，给重症病人使用。

他们的寿命也就是在这一两天了，有用的话，他们就能活，没用的话......也无法对他们造成更大的危害了。

“希望有用，”应宣在夜风里叹息，“我们现在输不起。”

第二天早上，加入了他们俩血液的食物和药物就被送到了病人们手中，还能吃的人，都多少吃了一些加了血液的食药，已经不能吃的，应宣亲自去给他们喂食，确保他们也能咽下去一点儿。

哪怕一点儿，也多一点希望。

“您看起来，似乎有点累，”有一位病人看着应宣，“为了我们，您真是辛苦了。”

应宣看着她，记得这个姑娘。

她来到繁荣城的时候，孤身一人，找了个刷漆的活计。傍晚下工，大家都去吃饭了，她一个人在角落里，拿着刷子，细细的在墙壁的角落调了颜色，画了一朵花儿。

应宣路过，看这姑娘站在梯子上，她肯定之前饿了很久，人很瘦，手腕儿也细细的，但是很稳，拿着笔细细描摹花蕊，在夕阳的橘金光线中，勾了一滴露珠，在花瓣上欲坠未坠，正好反射着金色光泽。

让应宣瞬间联想到了他在帕拉海姆的祭火面前，在天空中看到奈芙瞳孔的那一刻。

他停下来问她那是什么花，她说是金雀花，在她家乡的旷野里，到处都是。金黄灿灿，非常美，且好吃，她小时候常常摘了一大篮子回家和上面粉蒸着吃，又或者拌鸡蛋和小葱炒着吃，或者做金雀花馒头，做饺子，都好吃。

但是后来先是大水，又是大旱，没有面粉了，也没有鸡蛋，什么吃的都没有，村里人把花儿也都吃完了，人就渐渐都跑出来了。

她家里人都死了，她一个人，听说海边有个地方信仰女神，日子过得好，她就来了。

应宣于是请她到神庙来，为奈芙画一幅壁画。

如今，壁画才起了个头儿，她就病倒了，被送进来了——身体太虚弱，抵抗力差。

“其实，我当然还想活着，但是如果一定要死，我也觉得没什么遗憾，”她咕咕喝药——药实在是腥而苦——擦擦嘴，对应宣说，“来了这一个月，我吃饱了，还能画画，尤其是，我看到了您这么好看的人。”

她苍白的脸上，眼睛深深凹下去，但是很明亮：“真的，您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大概您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又好看，对我又很好，我觉得不能再抱怨什么了。”

她叹一口气：“真想见见女神，如果您这样的美人也全心的相信她，她大概是美的无法比拟吧。”

应宣看着她，伸出手摸摸她头：“放心吧，你绝对不会死的。”

他真诚的对她说：“你要见见她，还要为女神画出最美的壁画，这是你的使命，所以，你会长命百岁。”

她的笑容像夕阳在海上的影子，但毕竟还是一个笑容。

“我相信您。如果您相信女神，那么，我也相信她。”

第二天早上，她好了一点儿，看着应宣的脸，露出了很快乐的笑容：“我确实感觉好一些了！”

随即，她转向了担忧：“可我觉得您看起来似乎比昨天还要疲惫，也许您该好好休息。”

应宣看着药汤里自己的脸，清晰的看到他的脸上从白皙变成了蜡黄。

他于是笑道：“我现在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了？”

她立刻摇头：“不，您还是最好看的！一直是！”

应宣维持着步伐，离开了她的房间，勉力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这才躺下来。

他现在知道后果是什么了。

奈芙在挽救他母亲性命的时候曾说过，她也要付出代价，所以一定要收取报酬。

现在想来，凡事皆有代价，她能救那些人，是因为她能够承受那些代价，并且收取了她想要的报酬。

可是现在，他和陆英行不足以承受这挽救性命的代价。

疾病和虚弱，开始在他身上显现了。昨晚，他就不让陆英行放自己的血了，因为陆英行现在绝对不能倒下。

陆英行知道他说得对，简直是绝望的陪着他坐了一晚上，到了早晨放血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再放血。

所以现在应宣必须独自一人拖住所有人走向死亡的步伐，这些性命如细细绳索缚上巨石，由他背负着攀爬高山。

他只是因为爱她，如今却不得不承担爱众人的重负。

可应宣觉得，他似乎也乐于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