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半，一行人在双湖县修整完毕之后全副武装坐上了前往普若岗日冰原的车。

盛寒江在汽车门口垂着眼睛再三量了季青松的体温，备了几盒高反药塞进季青松包的侧兜里面才放人上车，季青松看着他光洁的额头忍不住在口罩后面笑着咳了几声。

盛寒江马上抬头，“怎么在咳嗽？感冒了？”

“没，”季青松摆摆手，“嗓子痒，你别担心了，赶快收拾东西上车吧。”

双湖县距普若岗日冰原的保护区核心有将近就是公里路，车子只能停在冰舌末端，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

普若岗日冰原在羌塘无人区的腹地，海拔六千米有余，冰原四周全是此起彼伏的山脉，冰川与湖泊裸露在望不到头的雪域上。

“所有人走我走过的地方，”盛寒江手里攥着一个冰镐，额头上别了一个深灰色的护目镜，面色严肃地再三向队员们强调，“这地方冰裂隙太多，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季青松站在队伍后面有些费力地呼吸着，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几度睁不开眼。细碎的冰晶打在她的脸上像砂纸在磨，季青松几乎疑心自己的脸会被划烂。

普若岗日冰原的海拔要比双湖县的高上许多，季青松适应的艰难，又怕拖累队伍进度，她肩上扛了个三脚架，尽量一步一步踩实了朝前走。

盛寒江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季青松看着他宽厚的后背莫名安心下来。

前几个小时的拍摄和勘测都还算顺利。

季青松沿着冰舌侧边走，举着相机拍冰塔林，拍冰面反射的蓝光，拍冰面上被风吹皱的波浪纹理。

盛寒江带着勘察组在旁边做他们的数据监测，季青松透过镜头看他们用冰钻取样，记录温度，校准GPS点位。她的镜头摇晃着对准盛寒江的脸。

盛寒江私有所感，扭头看她，她又心虚地切了全景，拍做勘察的每个人。

“我看看你拍的。”队伍休息的时候，盛寒江走到季青松旁边，声音在面罩下面透出来显得闷闷的。

“我凭什么给你看？”季青松想到相机里那几张盛寒江特写大头照，有点心虚的抗拒盛寒江的要求。

盛寒江也没强求，挑了挑眉坐到季青松旁边。

“好看吗？”盛寒江忽然发问。

季青松以为盛寒江说刚才自己拿相机拍他，或者自己拿余光瞟他脸，一下子炸了毛，“什么好不好看！”

盛寒江莫名扭头，“我说那边。”

两人坐在冰舌末端，能完整的看到整个普若岗日。冰盖从脚下顺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远处，白得刺眼，由近到远慢慢铺开伸向远处的山谷，裂隙在冰层上错综复杂的扎根。季青松顺着盛寒江的手看向远方，雪山在冰盖尽头隆着，山脊线条锋利，一切都白得晃眼。

季青松举起相机朝远处的山峦拍了一张，“咔哒”一声，相机和手指头关节都在响。

“如果我今天从这回去之后立马死掉也是美事一桩啊。”季青松晃了晃腿，对这个冰雪帝国的景色表达了最高敬意。

“胡说八道。”盛寒江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说真的。”季青松扭头看他，“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到这种地方来的机会了。我要一直一直记着。”

她看着远方震撼的雪景道，“说到这我还没感谢你呢，谢谢你啊，许教授和我说了，这次跟拍的机会是你帮我争取的。”

“谢谢你自己吧，”盛寒江手搭在腿上，扭头看着季青松说，“你专业能力差的话我也不会让你跟着上来。”

“能经常在这种地方工作是不是很幸运？”季青松抬手虚虚隆住远方山峦的景象，半睁着眼睛透过手指的缝隙看山峰。

“你为什么说这有可能是唯一一次来这个地方？”盛寒江好奇地把话又引回第一个话题。

“我今年过了生日就22岁了，不打算考研的话只能出去找工作。”季青松伸了伸腿，语气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还有多少个四年能拿来拍纪录片，到处跑来跑去？我妈也不知道还能开多久店，不管她怎么不支持我的想法，她毕竟把我养大了我不可能不管她？”

“你没有在把拍纪录片当事业吗？”盛寒江有些不太理解。

“盛总，”季青松觉得有点好笑，“你是真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吧。我不是富二代，我要养家的。你看拍纪录片的那些人，只有头部的那几个人能赚大钱，剩下的月入五千都是少数了。

而且这个东西特别烧钱，买设备，出去买机票，酒店，哪样不是钱，剩下来多少能进我的兜够我生活？你上次贴钱给荒野信号让我去四姑娘山拍摄，我最后连五分之一都够呛能给你赚回来。”

盛寒江没说话，手指在地上捻了捻。

“况且我现在已经不纯粹了，我没法完全把拍纪录片当爱好了。”季青松轻轻叹了口气，“我22了，依旧没拍出来什么成就，可能我妈说得对，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个，每天都在不务正业吧。”

“季青松，”盛寒江叫她，“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能拍出来明堂，你凭什么让阿姨相信你能在这个行业扎根呢？”

季青松没说话。

盛寒江接着道，“22岁是个相当年轻的年纪了，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六十年，七十年去完成你的梦想。”

他说着站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季青松的头，“好好想想吧，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