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步行十分钟,来到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李早餐店”。店面不大,水泥地,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空气中弥漫着油条、豆浆和咸菜的香气,是那种最寻常的市井味道。
店里人声鼎沸,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穿着睡衣,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何沂盛熟门熟路地挤到一个空位,薄宴殊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靠墙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老板!”何沂盛扯着嗓子喊,琥珀色的眼睛在热气腾腾的店里亮晶晶的,“两碗粥!一碗不要葱不要姜不要蒜不要芹菜不要香菜不要海带不要……”
老板老李正端着一笼刚出笼的包子,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一脸“你找事”的表情看着何沂盛:“小兔崽子,你又来?昨天不是说好了以后点单直接说要什么吗?”
“对啊,所以我现在在说要什么啊!”何沂盛理直气壮,还冲老板比了个“耶”的手势,“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什么都不要!只要白粥加糖!”
老李翻了个白眼,把包子往旁边一放,拿起勺子就要敲他头:“你小子存心捣乱是吧?什么都不要你喝西北风去!”
“哎哎哎!别打!”何沂盛立刻护住头,躲到薄宴殊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冲老板嬉皮笑脸,“开玩笑的!老板,我要的很简单!就是……就是……”
他卡壳了,掰着手指头数:“就是不要葱、姜、蒜、洋葱、芹菜、茄子、胡萝卜、青椒、萝卜、香菜、虾……”
老板的脸已经黑了,手里的勺子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薄宴殊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刚倒好的豆浆,热气氤氲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淡淡瞥了何沂盛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快要气炸的老板,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漠:
“老板,两碗白粥,一碗加糖,一碗加咸菜。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沂盛,“在他的粥里,加砒霜,谢谢。”
老板:“……?”
老李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看薄宴殊那张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脸,又看看缩在薄宴殊身后、一脸“我没错”的何沂盛,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砒霜没了,敌敌畏行不行?”
“也行。”何沂盛从薄宴殊身后探出头,一脸认真地跟老板讨价还价,“敌敌畏也行,多加点糖中和一下毒性。”
老李举着勺子的手抖了抖,最终“啪”地一声,把勺子拍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何沂盛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的薄宴殊,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行,算我怕了你们俩祖宗。”老李认命地转身去盛粥,嘴里还嘟囔,“每次来都折腾我,小兔崽子们……”
等老李转身去后厨,何沂盛立刻从薄宴殊身后窜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还是冰块你厉害!一句话就把老板镇住了!”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自己碗里的白粥,语气平淡:“嗯,下次点单,直接说要什么。”
“我那是活跃气氛!”何沂盛不服,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薄宴殊,“而且老板跟你熟,才跟你开玩笑。换别人,早报警了。”
正说着,老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出来了,放在桌上,又给何沂盛的粥里加了一勺红糖——他记得何沂盛不爱吃咸的。
“吃吧吃吧,”老李把粥放下,看着两人,尤其是何沂盛那副嚣张又没心没肺的样子,和旁边薄宴殊那副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长辈看小辈的纵容和笑意。
“小两口别闹了,”老李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何沂盛正端起碗要喝粥,闻言,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谁、谁跟他小两口了!”
薄宴殊也抬眸,淡淡瞥了老板一眼,没说话,但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
老李看着两人这反应,哈哈一笑,拍了拍何沂盛的肩膀:“行行行,不是小两口。赶紧吃,吃完上学去,别迟到。”
“知道啦老板!”何沂盛立刻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心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薄宴殊也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喝粥,但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那么一丝丝。
店里依旧人声鼎沸,隔壁桌的大婶正跟同伴八卦着:“哎哟,老李这店啊,开了二十年了,看着多少小年轻在这儿谈恋爱、吵架、和好……啧啧,就跟看戏似的。”
何沂盛耳朵尖,听到这话,差点被粥呛到,用力咳嗽了两声,脸有点热,但强撑着,恶狠狠地瞪了薄宴殊一眼,仿佛在说“都怪你”。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在何沂盛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帮他顺气。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咳咳……没事。”何沂盛推开他的手,但耳根更红了,只能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粥,只是那碗粥,吃起来,似乎比平时,更甜了些。
老李端着两笼刚出笼的肉包子和一碟免费咸菜放在他们桌上,顺手又给何沂盛的粥里多加了半勺糖,动作熟稔得像照顾自家孩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老李擦着手,看着何沂盛狼吞虎咽的样子,摇摇头,“每次来都跟饿了三天似的。”
“老板你这就不懂了,”何沂盛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抬眼,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叫少年不知愁滋味,吃嘛嘛香!”
“就你会贫。”老李笑骂一句,又看向一直安静喝粥的薄宴殊,“小薄今天也这么早?不嫌吵?”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声音平淡:“嗯,顺路。”
“切,谁不知道你是被这只猴子拽来的。”老李显然跟两人都很熟,调侃了一句,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老李在后面喊:“小兔崽子,下次再来捣乱,真给你们加砒霜!”
何沂盛回头,冲老板做了个鬼脸:“老板你舍得吗?”
老板笑骂一句,摇摇头,继续忙活。
两人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何沂盛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学。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何沂盛晃着薄宴殊的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喂,冰块,”何沂盛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今天干什么?”
薄宴殊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你说呢。”
“我想去网吧。”何沂盛眼睛一亮,“去‘虫虫’!你上班,我旁观!给你当吉祥物!”
“不行。”薄宴殊拒绝得干脆,“今天店休。”
“那去公园!”
“晒。”
“那……去商场!”
“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