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哭。”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佐为先生不让我告诉你……虽然说得晚了。”
“哈哈,我就知道!”进藤光笑着,自己的眼泪又掉了几颗,他胡乱抹了一把,“哭什么啊,回来了就别哭了……我也不哭……”
他看先前塔矢亮望向的位置,自己也看向那里,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小声说话:
“佐为,你那天到底为什么会消失,是因为我不下围棋了吗?”
“佐为,对不起……”
“这次不会了,你看着吧,我一定会好好下棋的!”
“那个,要不我们现在就下?这里正好是围棋会所,我可是比之前又进步许多了——”
讲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塔矢亮的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进藤光也紧张起来,生怕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过了片刻,塔矢亮才朝向他说:“显形对现在的佐为先生来说消耗很大。就连我,从发现他到现在,也不是随时都能看到他。”
他顿了顿,指了一下原来他看向的地方,说:“刚才,佐为先生已经进入‘沉眠’状态,这个时候,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等他主动回应我的时候,我才能和他交流。”
进藤光脸上的喜悦和兴奋一点点黯淡了下去,“这样啊。”
“那……”他担忧地问,“下棋呢?他还能下棋的吧?”
“当然。但是我猜,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塔矢亮垂下眼眸,似乎心有不忍,“对局最耗费心神。”
“那也要下啊!”
进藤光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他往前倾着身子,急切道:“隔多久都行!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能不下棋!我等他醒,他什么时候醒,我们就什么时候下!”
塔矢亮点了点头,说:“等他醒了,我会和他说。”
“那我就在这里等。”进藤光坐直了,“然后就可以下了!”
“光,不要任性。”塔矢亮微微皱眉,“即便佐为先生过一会醒来,你也不要逼着他立刻和你对弈。他刚回来,状态还不稳定,不要因为不当的举动,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
此话一出,进藤光顿时蔫了。
是啊。
以前可以随时随地和佐为下棋的日子他没有珍惜,这大约就是惩罚吧。
但进藤光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现在的他已经彻骨地尝到“后悔”是什么滋味,再也不敢用佐为去冒险。
“好。”半晌之后,进藤光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我等佐为,他如果说可以,再对局吧。”、
“嗯。”塔矢亮松了一口气,又道:“肯定有机会的。佐为先生肯定也想看看,现在的我们能下出来的棋是什么样的。”
*
自从知道佐为回归,塔矢亮收到的进藤光的line消息,十条有八条都在询问佐为的事情。
就连之前固定下来的每日道晚安,对象也变成了佐为。
对此,塔矢亮只是正常回复,没有任何的其他反应。
三天之后,进藤光收到了塔矢亮的消息。
“光,佐为先生说感觉目前状态还可以,他昨天晚上已经和我下了一盘了,问你要不要来和他下棋。”
进藤光心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飞速回复:“当然!立刻马上!”
为了不露馅,两个人还是约在了紫水围棋会所。
看到塔矢亮进来,进藤光直接从会所里面窜出来迎接他,精神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嗓子问:“佐为状态还好吧?”
“嗯。”塔矢亮对着旁边使了下眼神,“这两天他一直醒着。”
进藤光扬起脸一笑,“好耶!佐为,我们来下棋吧!”
塔矢亮走到里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佐为先生说,已经准备好了。”
“嗯!请多指教了,佐为!”进藤光也坐了下来。
猜先结果,是进藤光执黑。
右上小目。
塔矢亮捻起棋子,下在左下小目。
第四手,白棋在自己的小目一路斜上——尖。
棋子叩在棋盘上的一瞬间,进藤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低下头,狠狠眨掉眼里的热意。
布局锋利,脱先抢大场,中盘不等白棋成型就悍然打入——那是进藤光的棋,大胆,一往无前。
棋盘对面,塔矢亮表情很是严肃。
虽然最早和塔矢亮下的棋不多,但是进藤光自从禁赛之后回归,就在各种正式比赛和私下里与塔矢亮下过不少场了。
进藤光知道塔矢亮的棋,精确,锋利,寸土必争。
而眼下,塔矢亮下出来的棋,却很温和。
像是松间高悬的明月,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世间的一切都纳入了自己的呼吸间。
等进藤光终于回过神来,那整张棋盘上,已经彼此呼应着,连成了一张笼罩全局的、疏而不漏的网。他的三块黑棋势头都还正猛,可退路,已经被淹没了。
黑棋在右边奋力做活,白棋随手一靠——先在两路外轻轻一碰,然后才动手。
进藤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从小改不掉的毛病,一急就想快一路,佐为每一次都是这样惩罚他的——先远远一靠,像用扇子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一下,然后再收网。
一百三十七手。
进藤光的三块黑棋,一块死透,两块苟活,中腹茫茫一片白。
他伸出手,把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里。
“我输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眼泪也砸在了棋盘边缘。
是佐为。
只有他来下棋,才会是这种被包容着、注视着、温柔而不容抗拒的感觉。
“佐为……”
进藤光伏在棋盘边,努力压抑着肩膀的颤抖。
“佐为……你之前,为什么要消失啊……”
塔矢亮轻轻地开口了:
“佐为先生说,他已经停留了一千年,他的灵魂,在人世间也耗尽了。他的时间,原本就到了。”
“他说,和你没有关系,也不是你的错。”
“骗人……”进藤光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蜷了下去,“那天晚上我说,我不下棋也很开心……我说我的人生要自己选……我说完你就……”
塔矢亮又缓缓道:“佐为先生说,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很高兴。”
“光长大了,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他很欣慰。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连和你道别的时间都没有。这件事——他说,是他要说抱歉。”
“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听到这个回答,进藤光的眼泪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