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进藤光的体温正常,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该骂他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可忘记开机,没有及时联系的明明是自己……
刚才,进藤光看见自己时仿佛珍宝失而复得时的喜悦,让此刻的塔矢亮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终,塔矢亮只是把人拉了起来,说:“四点就在这里了,晚饭应该也没有吃吧?胃不难受吗?先去吃点热的东西吧。”
进藤光点了点头。
但塔矢亮已经分辨不出那是他真实的意思表示,还是因为这要求是自己提的。
他甚至有种荒唐的念头,哪怕现在他出声要求进藤光伤害自己,那个人也会照单全收地执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片沉默中,塔矢亮把进藤光带到了街角的面店。一碗热汤面下了肚,进藤光煞白的脸色才总算缓了过来。
见他吃完了,塔矢亮才缓缓道:
“你找我的时候,我在对局。对局的时候手机必须关机,这是规定。你是职业棋士,这些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进藤光捧着茶杯,小声说。
“今天的对局表是公开的,你也清楚我的日程。”
“我知道。”进藤光的声音更小了,“我都知道。我下午还跟自己说,进藤光你冷静点,亮他……就是在下棋,下完就会联系你了。可是——”
他的眼神渐渐迷蒙起来。
“可是……脑子不听话啊。”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棋院门口了。后来,我坐在台阶上,一直在想一个梦。”进藤光盯着杯子里的茶水,声音低下去,“前几天……我做的一个梦。梦里我到处找你,可是却找不到。我跑去棋院问,可是我见到的所有人都说,根本没有叫塔矢亮的棋士。我去翻对局表,上面没有你的名字。我抓住芦原先生问,芦原先生说——‘塔矢亮?谁啊?’”
“连你家那栋房子都没有了,那块地上是别人家。”
“所有人都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塔矢亮这个人。”
店里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越发衬得这一桌的进藤光话语荒诞。
“我知道那是梦。”进藤光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尾音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慌,“可是今天,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到后面我就开始害怕,万一呢?万一这次跟那次一样呢?”
他没有说“那次”是哪一次。
“佐为走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可我一回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一联系不上你,我就——我就——”
茶杯里掉进了水珠,平静的水面漾起了一圈圈波纹。
进藤光慌忙低下头,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却止不住地耸动着。
塔矢亮坐在对面,整个人几乎要被两股相反的情绪撕成两半。
他想要去安慰进藤光,想把他拥进自己的怀里,可他不能再加重进藤光的不清醒了。
“对不起。”进藤光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我知道我这样很烦。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我没有生气。”塔矢亮苦涩地一笑。
他伸出手,只轻轻按了按进藤光的手背。
这是现在,他能给对方最大的安抚了。
*
深夜,塔矢亮的房间里。
台灯下,那本记录着如何帮助进藤光,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平摊在桌上。
塔矢亮的目光从第一条缓缓移到最后一条。
不是他不想采取行动,可他每退一步,进藤光就追两步,甚至病情更重一分。
塔矢亮撑着额头,指尖深深地掐进发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找不到棋盘上的胜手。因为病根从始至终就不在他这里。
只要那个内心的空洞还存在,他退,进藤光会恐慌;他进,进藤光会沉溺。他就是把自己整个人填进去,也填不满一个属于别人的欠缺。
不知怎么的,那条曾被他否决过的意见,又一次浮上心头。
“想这么多干什么?把失去的那个人找回来,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荒谬。
人死如灯灭,何况佐为先生连“死”都算不上,是彻彻底底的消散。
他不能像进藤光一样,抱着不可能的期待,在幻影中越陷越深。
可是今夜,望着那每一条都无能为力的办法,塔矢亮必须要去思考别的可能。
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