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啥偏要打败塔矢亮，不是别人？”和谷压低了声音，颇有些好奇地追问。

这事的源头，原是绕不开佐为的，进藤光总不好和盘托出，只得含含糊糊地搪塞：“就是……过去发生过一些事情啦。”

“你俩有过节？”和谷眼睛瞪得溜圆。

“呃……勉强算是吧！”进藤光脑筋一转，顺水推舟，“所以呢，我虽说把他当成目标，可在实力没追上来之前，平时还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和谷，往后你要在棋院哪个角落看到塔矢亮，可一定得来给我通风报信，让我躲开啊！”

这要求虽说透着股说不出的离谱，可和谷瞧着进藤光那张真诚求助的脸，竟自顾自地在脑海里脑补出了一段少年人暗中较劲、互不相让的恩怨情仇，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便义气十足地一口应承了下来：“行！包在我身上——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寻常比赛是在棋院里下不假，可咱们院生的研修对局都排在周末，职业棋士的比赛又都在周三、周四，平日里基本碰不着。你瞧，这么久了，我连一次伊角都没有碰到！”

听完这番解释，进藤光心里更踏实了：“那就好！”

*

正式踏入院生生活后，每个周末，进藤光都泡在高强度的实战里疯狂汲取经验。比起从前光靠佐为一人指点、再加上网络对弈，此刻的他更像一块投进水里的海绵，迎来了棋力暴涨的时期。

刚入院那阵，他在二组的成绩还垫底；可很短的时间内，他便一路高歌猛进，不仅杀进了二组前几名，更在随后的晋级赛里势如破竹，一举冲进了一组。

这堪称恐怖的蹿升速度，惊动了全体院生。

身为一组第六的和谷，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他一把揪住进藤光，连珠炮似的追问：“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你连个正经指导老师都没有啊！我的老师可是森下九段，放学后我天天往他家跑去参加研习会，周末再来棋院实战，大伙儿都跟拼命似的学。你光靠自己瞎琢磨，凭什么进步得这么快？！”

进藤光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他总不能把身旁的佐为指给和谷看吧。眼珠一转，话便脱口而出：“我喜欢在网上下棋呀！网上什么样的高手都有，我天天上去疯狂对练，实战经验可丰富了！”

“网上下棋？”和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原来你也上网下啊！我也常在网上下呢，毕竟有些海外的高手是真的厉害。我那账号叫Zelda，因为我特喜欢一款游戏——你呢，叫什么？”

Zelda？！

竟然是和谷！

都说网络让世界变小了，可进藤光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变得这么小！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可和谷的话还没完。

“既然你常上网下棋，那sai你肯定知道吧？”和谷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现在别说网络围棋圈了，连我们研习会上的职业棋手都在议论他，传得神乎其神！”

进藤光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干笑两声：“哈、哈哈，知道，知道一点……”

“我就知道你肯定听说过！”和谷猛地凑近，压低嗓门，一副要分享天大机密的神情，“对吧？人人都说他厉害得不得了。可——说出来你怕是不信，我有回跟sai下过一盘，他啊，输给我了！

越说越来劲，和谷的语气里甚至掺进了几分得意与困惑：“我敢对天发誓，那绝不是掉线，也不是手滑点错了才输的！他当时……怎么说呢，就是真的很一般……甚至有点儿幼稚！我后来反反复复核对了好几遍那账号，绝对没认错，就是本尊哎！直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那位传说中的神级高手，那天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风。”

进藤光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恨不能在棋院的地板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来。

他身后，佐为早已气鼓鼓地把宽大的衣袖舞成了一阵小旋风——

“小光！你先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再找这个Zelda对战一场、把场子找回来吗？看来早就忘光光了……”佐为委屈巴巴地拔高了音量，“最近的院生对局里，你也输给和谷了，根本没有给自己报仇啊！”

“你快闭嘴啦……”进藤光冲着空气低声龇牙咧嘴，随即猛地扭头看向和谷，大脑以前所未有的转速飞速运转，眨眼便扯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说法：“盗号！那绝对是被盗号了！”

“啊？”和谷一脸懵。

进藤光神色一肃，煞有介事地“科普”起来：“你最近没看电视新闻吗？如今网上有一种人，叫黑客，可厉害了！他们专会用电脑病毒去盗别人的高段位账号来玩。sai那天准是被盗了号，不然他怎么可能输给你！”

在这个互联网刚刚普及、人人对网络安全还一知半解的年头，和谷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黑、黑客？真的假的……”他挠了挠头，竟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套说辞，“我就说嘛！怪不得那天那个sai弱得跟个外行似的——敢情是盗号的混蛋啊！”

进藤光一边在内心生气那句“弱得跟外行似的”，一边又只得疯狂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这样！网络世界水太深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啦！”

这一关，总算是惊险万分地糊弄了过去。

*

然而，进藤光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更大的危机已悄然逼近。

日本棋院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醒目的海报——“幼狮战”即将打响。这是一场旨在促进交流的特殊赛事：由刚入段不久的年轻职业棋手，迎战院生一组排名前十六的精英。

进藤光站在公告栏前，仰头望着那一行字：进藤光，一组第十二名。

这就意味着，他要作为院生代表参加这场比赛。

而塔矢亮，是今年的新初段。换句话说，对方也一定会作为职业方出战。

“怎么办啊……”进藤光咬着指甲，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佐为坐在棋盘前，看着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就算抽签未必正面撞上塔矢亮，可幼狮战的会场里统共也就那么几十号人，只要塔矢亮的眼睛没瞎，一眼就能把自己揪出来！

这段日子，为了瞒住自己成了院生的事，进藤光可谓煞费苦心。周末全得泡在棋院里，塔矢亮在电话里几次三番约他周末见面，都被他用“感冒了”“要帮家里大扫除”“被老师抓去补课”之类的烂俗借口一一搪塞了过去。

前天晚上通电话时，塔矢亮的声音虽没什么反常，可那欲言又止的几秒沉默，还有末了那句轻轻的“光，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了一个信号——

塔矢亮，起疑了。

倘若再拖下去，又或是在幼狮战的赛场上被抓个正着……当塔矢亮发现，自己那个“压根不懂围棋、只是陪幽灵泡网吧”的好朋友，竟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代表院生精英的席位上时——

进藤光猛地往床上一倒，痛苦地抓起枕头捂住了脸。

那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佐为……”枕头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吗？

“这可是能够提前感受职业棋手实力的绝佳机会哦，小光，你舍得吗？”佐为轻轻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戳穿了他。

是啊，怎么可能舍得。进藤光一把扯下枕头，眼神里全是不甘。他拼了命地爬到一组的位置，不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坐在那个人面前吗？

可这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眼看着就要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雪崩。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进藤光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只觉得这件事，比绞尽脑汁去解一道绝世死活，还要难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