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船来,鬼门大开。
萧麟夜立于行船之中,船身被无数只惨白柔软的手托举着前行,宛如浮于深渊之上。
一道鬼火忽而迎面飘来,落在船头变回人形,拱手行了一礼。
“恭迎少君。”
萧麟夜黑漆漆的眸子挪过去,盯着他淡声道:“那河伯把阎罗殿砸了不成,竟叫你这镇殿司马来搬救兵?”
“少君勿怪,这是府君的意思。”对方笑笑,“少君既是冥府半个主子,便少不得历练。河伯不过一困兽,少君何不借此一展身手,好叫其他两界开开眼?”
不料,这话却让黑衣青年有些怫然:“就为此事将我急急召回?”
他沉下脸,拂袖道:“我好不容易才与阿容团聚,府君……哼,他生前不知抚养管教,死后倒来多事。”
镇殿司马低声道:“少君慎言,府君考量甚多。听闻近来有隙人重新出世,冥府虽不争,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萧麟夜冷笑了一声,鬼气森森的眉眼扬了起来:“要我练手?可以——那就别怪我做一回水鬼。”
船到岸边,镇殿司马率先下了船,原地一顿,主动落后了半步。
萧麟夜抬手张开红伞,漠无表情道:“说罢,那河伯现在何处?”
身后人顺势递上一份文书:“不知少君可还记得,七十余年前,那泥井镇祭人烧瓷之事……”
……
太虚宗。
孙师兄也算有远见,不仅备了瓜果灵茶,丝竹管弦,供辟谷的同门品茗小坐,还特意准备了些凡间菜色,正适合容暄和的口味。
午后回天青峰,苏问川先去和寒山月见了一面。
看着联袂而来的二人,寒山月淡笑着关心了几句,语气依旧慈和。
在容暄和告退时,他忽的开口:“道枫,为苏尊者准备好客房了么?”
道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准备好了,请师尊放心!”
寒山月这才颔首,温声道:“嗯,去吧。”
容暄和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直到跟道枫一起回到了住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防苏问川呢。
所谓的“客房”装潢虽好,离他的屋子却隔了整整一座院子,而那院子里住的,正是师门中最为守礼、执掌戒律堂的郑师姐。
苏问川站在院门口,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容暄和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啊,好大的院子,师尊对你可真好,哈哈……我先回去休息了!”
他把小白鸟塞给对方,转身就开溜。
没溜两步,后领边被人信手捉住。
容暄和被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被搂回那具温热的胸膛前,紧张道:“你、你别乱来,这可是在宗门里面!说不定师姐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问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嗓音低沉:“不是说想我?”
容暄和下意识反驳道:“谁想你了,你胡说!”
离得这么近,男人眉眼英气逼人更甚,他有点不敢对视,脸颊发烫。
苏问川怎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在等温涧雪就算了,要是那晚他跟小白鸟说的也……
“当真不想?”
苏问川追问。
想到那些没脸没皮的话,青年一下子涨红了面皮,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硬着头皮道:“当然!”
本以为还要被折腾,不想话音刚落,他便被男人松开了。
苏问川一手接住白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想便不想罢,好生休息。”
说完,转身踏入了院门之中。
容暄和扯了扯衣角,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青年顿了顿,小小“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回到住所,他小睡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捱到晚膳,竟然还不见苏问川踪影。
春生果然在唬他,苏问川那种人怎么可能茶不思饭不想。
容暄和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独自用了晚膳,正对着窗台发呆,郑师姐来敲他的门:“师弟,今晚镇上有灯会,可要一起去看看?”
青年回过神,懵道:“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灯会?”
没听说啊。
郑师姐笑道:“你只说去不去?”
“我……”
容暄和张了张嘴,按照前几日,他肯定要去凑这个热闹。
也不知道隔壁的隔壁肯不肯去。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去问问苏问川。”
“好啊,千万别忘了问。”郑师姐笑意加深:“还有姊妹在等着,我就先行一步,不等你们了哦。”
她走得很快,容暄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去敲了苏问川的门。
他敲了好几下,没人给他开门,便清了清嗓子道:“我进来了?”
然后小心推开了门。
苏问川果然就在屋里,盘膝坐在榻上打坐,听见动静也只是淡淡掀开眼皮:“何事?”
青年不习惯他这么冷淡的样子,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手指绞了绞:“那个……师姐说山下有灯会,你去不去?”
“不去。”苏问川道:“你若要去,早些回来。”
“我、我没说我要去啊。”
被拒绝了,容暄和也没急着起身,小白鸟不知从哪钻出来,跳上了他的膝头。
苏问川又问:“还有事?”
容暄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变了!
上午还好端端的,这会儿怎么突然就这般疏离?难道就因为他一句话?
他怏怏坐了一会儿,自觉不想讨人嫌,起身打算回去。
苏问川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记得关好门。”
容暄和立刻就不想走了。
他转过身,忿忿地瞪着苏问川:“你在赶我走?”
“何出此言?”
苏问川淡淡挑眉:“你既不曾想我,我以为你自然也是不想看见我的,难道让你回去竟是错了?你若不满意,当下又待如何?”
容暄和张口答不上来,急得道理也不想讲了:“你这么咄咄逼人做什么!”
苏问川敛下眸,轻声叹道:“我只说了两句话,如何又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