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蓦然消散。
苏问川就这么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溢满柔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明明没有骂他,也未曾生气,可被这道目光盯了半晌,容暄和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被傅寒刺激疯了?
苏问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环抱,将他放了下来。
见容暄和脸颊红扑扑的,苏问川顺手替他解了大氅,道:“热么?”
“……还好。”
青年像个小木偶似的站在原地,抬起手臂,任他帮自己脱了大氅和外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拍了拍腿:“抬起来。”
他翘起脚,受宠若惊地看着苏问川弯下腰给他脱了鞋,然后轻轻一捞,将他抱到床上。
“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你也累了,好生休息。”
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有人刚吃完饭就睡觉的,容暄和马上开口:“可是我不——”
“困”字还没出口,眼前突然一黑,莫名的困意涌了上来,他连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一头歪倒在枕头上。
苏问川收回施术的手,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沉睡的青年。
窗外是千岩万壑,白练如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屋内是有心无情之人,一觉好梦到天亮。
半晌,男人坐下来,轻轻握住睡着的人的手,摩挲着细白的手腕,喃喃道:“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这样就不会记得死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窗下黄布灯笼被水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飘忽,将屋内映得恍若隔世。
苏问川看着青年的睡颜,思绪却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个人死后,最先消失的是什么?
是他的声音。
是每一次习以为常地跨入殿门,却听不到那声轻快的招呼,无论是说话还是笑。先前总觉得闹腾,如今再想听一声都成了奢望,心里空空荡荡,哪里都不习惯。
青年死的第一年,苏问川一直都没有实感。
他照常修炼,照常看书,照常一个人入眠,只是某日清晨推开那个院子的门,见阳光斜斜照在积灰的桌案上,这才忽然意识到,他永远也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一瞬间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他将用漫长的几千年乃至几万年,去永无止境地怀念一个人。
与此同时,他终于明白那些族老失望的眼神里到底包含了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他当不成神。
因为他放不下。
因为这一人,他镀不了那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身,他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苏问川缓缓俯下身,微微颤抖着,将脸贴在青年温热的手腕上,姿态虔诚,宛如对方最忠诚的信徒。
他的情总是来得太迟,总是晚到一步,好比今日见了傅寒,才蓦然回忆起青年曾离开过一次的痛楚。
依旧痛彻心扉。
……
第二日。
容暄和醒过来时,习惯性点开系统面板查心情值。
然后猛地睁大了眼。
——五十七?!
多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枕边人,又转回去看那个数字。
怎么回事?出BUG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睡了一觉,苏问川就把自己哄好了?
难道苏问川就喜欢搞催眠这套?
容暄和心里毛毛的,悄悄动了动腰,抬了抬腿,又摸上嘴唇。
一切正常,没有某种难以启齿的酸胀。
难道是苏问川发现了系统的存在,改写了数据?
看系统反应也不像。
正百思不得其解,枕边的男人平静地睁开了眼。
苏问川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想吃什么?我命弟子送上来。”
……
与此同时,望合峰北侧,妖皇太子行宫中。
容貌浓丽张扬的男子倚在软榻,漫不经心地把玩玉佩,听着属下的禀报,不时闷笑几声。
“……那客栈里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华苍扬眉,玉佩在指间转了转,弯唇道:“看来,孤这请帖还真没送错。”
果然有乐子瞧。
“小相思,你说……”他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压低了声音:“万道法会上,孤再为其添一把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