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二人视线对上的那刻,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踉跄上前,声音发颤:“小容?是小容吗!”
容暄和一愣。
小容?小荣?还是小蓉?
“容”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他不敢确定老人喊的“容”是否正是自己的姓,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不可思议感:“……你是?”
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老眼泛着泪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唇哆嗦。
童子也有些惊讶,容暄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李伯?”
“好孩子!你从哪里回来?”李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多年未见的长辈:“一走就是这么久,也没个信,多亏了苏尊者,老头子才有力气等你一百多年!你累不累?渴不渴?你……”
容暄和看他如此激动,生怕他站不稳摔着,连忙顺着他的话往屋里走:“我没事我没事,先坐下再说。”
二人刚走了几步,老人却陡然顿住了步子。
他扯起容暄和素净的衣袖,怔怔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从最初的狂喜变得迷茫:“小容?”
老人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容暄和道:“怎么了?”
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哀叫出声:“你不是小容!小容爱穿红衣裳!红衣裳!”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了容暄和一把:“你出去,从小容的院子出去!”
容暄和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顾不上自己被推得踉跄,连忙伸手扶他:“好好好,我出去,您别激动,千万别摔着。”
童子赶紧搀扶过来,老人还在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红衣裳”,声音渐渐从凄厉变成了悲戚,旁边的仆婢们低声劝慰着,将他带了出去。
童子转头问:“公子,你没事吧?”
容暄和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些茫然。
红衣裳?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灵光闪了一下,再要捕捉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
几个仆婢把老人带出院子后,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凑在绿荫下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黄衣的低声问:“这下怎么办?这可是尊主指定的人。”
对面道:“先留着罢,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个样子。”
“你们说尊主为何要将这老头送过来?他不是尊主道侣的故人吗?”黄衣婢子有些疑惑,朝院子的方向怒了努嘴,压低声音:“此人究竟什么来头,能让尊主突然出关,还安排住进这个地方……”
她旁边的人也摇摇头:“谁知道呢?都快成禁忌的地方,我以为要一直空着呢。”
“这事要不要告诉族里?”
“当然,尊主出关这么大的事,族中岂能不知?”
“那我去请示尊主。”
“不必。”另一名婢子拦住她:“这百年积压的杂事诸多,尊主刚回来,处理起事定要好一阵子,这等小事就不必劳动他老人家了。”
黄衣婢子想了想,点头道:“我这就传信。”
……
入夜,容暄和用过晚膳,见没人打扰,准备舒舒服服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天天在天上飞,外宿也得跟苏问川挤在一块儿,他都快忘了独自一人霸占一张床的滋味。
青年刚解下腰带,门外忽然传来飘忽的脚步。
他警觉地拢住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谁啊?”
“公子,尊主有请。”
说曹操,曹操到。
容暄和不自觉蹙起眉毛:“……现在?”
“是,尊主请您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把腰带一系,认命地打开了门。
飞撵已经候在外面了,仆婢扶着他乘上去,很快便被送到白日里远远望见过的那座华贵的主宫殿。
寝殿比他住的院子大了好几倍,陈设却同样简洁,像主人的性子一样寡淡到近乎冷漠,唯有用以点缀的珠玉帷幔闪闪发亮,为其增色几分。
仆婢引着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门,停在了亮着烛火的外间。
“尊主吩咐,公子往后睡在这里。”
容暄和懵了:“我搬过来?”
“不,”仆婢道:“公子白日仍住在自己院中,夜里到尊主寝殿来便是。”
“……”
原来住的地方和睡的地方是两码事啊。
大床不给睡,容暄和磨了磨牙,忍着气又问:“那沐浴呢?”
总不至于也要在苏问川眼皮子底下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