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静悄悄。
原本好于吃酒的人都暂时停了饮酒,只拿眼睛瞟着魏王,耳朵使劲往魏王这边凑,就等着看魏王会作何反应。
坐在左侧次座的官员,见魏王处境窘迫,开口解围道:“郭令公醉了。”
说话者乃是工部尚书,任圜(yuán)。
其人四十岁左右,美姿容,有口辩,颇得天家爱重。
当年武皇在世时,为笼络任圜,特把侄女赐予任圜为妻。
后来武皇辞世,当今圣上嗣位,继续对任圜特深委遇,先是让任圜坐到尚书这样的高位上,接着又安排任圜从征巴蜀,参知魏王军事。
魏王也对其颇为信重,俨然以师礼相待。
时人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少不得议论任圜一连得到先皇、当今皇帝、未来皇储祖孙三代之宠幸,手段了得。
不出意外的话,此番伐蜀回京,任圜就会以战功进位宰辅,前途无限。
所以,凡是有眼力见的人,都很给任圜面子。
可郭崇韬此时半醉半醒,脑袋轻飘飘的,对着任圜就不客气地道:“老夫才没醉!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不像你那样只会逢迎上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忍不住偷偷去瞄任圜的反应。
任圜却是没什么愠色,也没就此起争执,只是很温和地保持了缄默,让这种火气满满的话自动冷下去。
众人都禁不住暗暗感叹:任圜的涵养也太好了!这种当面羞辱都能忍下来,气度不可谓不大,难怪能得陛下祖孙三代爱重呢。
坐在次旁的李愚,却是脸色持重地微瞥了任圜一眼。
他虽也看不来任圜的这股圆滑劲儿,可在今晚这件事上,他还是站在任圜这边的。
或者,更准确来说,他是站在魏王这边的,要为魏王维持体面。
“郭令公一番实话,诚心可鉴。可今日原是除夕佳节,大谈公务岂不扫兴?”李愚端起酒杯,“某在此敬郭令公一杯,愿与郭令公佳节畅饮,不醉不归。”
这话隐隐把任圜踩了一脚,可在场众人包括任圜在内,也没谁觉得这话有什么大问题。
盖因大家都知李愚说话直且峻——当年,他在梁国为官时,曾因刚直敢言被贬官,而他被贬后依旧本色不改,以至于又被罢职。
当今圣上攻灭梁国后,欣赏其品行与才华,特命其入朝担任主客郎中,充任翰林学士,这基本上属于宰辅预备役了。
对于这样的耿介文士,众人多少都是有份敬意在的,对其也多有宽容。
郭崇韬自己就是直言不畏之人,且一向敬重文士,对李愚这样有胆色的忠直文士自然很有好感。他当即举杯道:“李公所言极是,是某孟浪了,某自罚一杯。”
眼看这事儿就要过去了,郭崇韬罚酒完毕后,却回头对身旁的魏王道:“仆今日有失孟浪,还望大王见谅。但仆所言句句肺腑,还望大王深鉴。”
这话前面没问题,后面不就等同于死不认错,又把人给得罪了吗?
任圜大感无奈,都没眼看魏王的脸色了。
李愚也有些郁闷,郭令公再这般酒后失言,还不如直接让人强制送回府算了。
李继岌心里已经讨厌死了这个嘴无遮拦的郭老头,脸色也有些难看了,但表面上还是不得不维持体面,“郭公之心意,寡人已深明。寡人看郭公似乎不胜酒力,不若让人护送郭公回府如何?”
众人脸色各异。
有人低头饮酒,以此掩盖神色。
有人转开眼,不敢再看。
除夕佳夜,逼得主公当众开口撵人,郭令公怕也是独一份了。
郭崇韬愣怔了一下,看着魏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真是失矩了。
眼下,魏王已算极给他面子了,郭崇韬哪有脸再赖在这儿不走,当即顺势答道:“多谢大王体恤,某确实不胜酒力,伏乞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起身行礼,但因醉酒,身子有些歪斜站不稳。
李继岌都懒得再看这老头一眼,只敷衍地颔了下首。
郭崇韬心里惶恐,恭敬地躬身后退几步,然后再转身往外走。他的随从忙过来搀扶住他。
出了延昌殿,深冬的夜风一吹,郭崇韬打了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小半。他对身旁的幕僚道:“今晚多有失礼,大王怕是对我有所误会。要不我让人给蜀主他们送一桌菜去,替大王全了人情,就算为今晚补过了。”
幕僚头都大了,连忙半推半扶着自家主公往前走,“明公真是醉了!蜀主那边,大王自有安排,哪用明公操心?”一个做臣子的,竟想越过君主,去给前朝亡国之君送年夜饭,这算什么事儿?这哪儿是帮着君主全人情?这分明是醉糊涂了,脑子不清醒!
另一厢,延昌殿内。
经郭崇韬方才那么一闹,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
李继岌原本打算和一众官员一起守岁跨年,可现在也没了那个心情。他敷衍了两句,起身退席,让大伙好好吃。
可他一个主公都退席了,其他人又如何吃得好?
一众文武官员也不好马上走,只闷头闷脑地各自吃菜。
任圜想了想,起身跟了上去。
*
延昌殿后方的幽暗长廊里,三个宦官打着灯笼引路,李继岌面无表情地走在其中。
“大王!”
身后忽传来一声喊,李继岌回过头去,就见任圜匆匆追了上来,“任尚书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