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带着孩童式尖锐的反抗，“周宇恒是好人！他帮我赶走欺负我的人，他对我很好！你为什么讨厌他？你为什么非要我远离他？”

这是谢星瑶第一次顶撞江彦宁，第一次用这样带着愤怒与不解的语气和他说话。

江彦宁看着孩子眼底汹涌的情绪，看着那里面浓浓的受伤与疏离，心脏骤然一缩，疼得无以复加。他多想告诉孩子真相，多想解释所有的缘由，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化作更加冰冷强硬的命令。

“没有为什么，照做就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恐惧，“我是你干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做什么！”

谢星瑶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吼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江彦宁冰冷严肃的脸，心底的委屈与不解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用力甩开江彦宁扶着他肩膀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幼儿园里面跑去，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执拗，消失在园区入口。

江彦宁僵在原地，看着孩子决绝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啸灌入，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又一次伤害了孩子。

可他别无选择。

一整天，江彦宁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办公室里的文件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谢星瑶带着质问的声音，回荡着孩子通红倔强的脸，心底的愧疚与焦虑，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而幼儿园里，谢星瑶在江彦宁离开的瞬间，所有的委屈与抗拒，都化作了对那位唯一朋友的依赖。

他几乎是立刻，就主动去找了周宇恒。

课间活动时，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正在画画的周宇恒面前，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开口：“周宇恒。”

周宇恒抬起头，看到谢星瑶，立刻露出了温和友善的笑容：“星瑶，你来找我啦？”

“嗯。”谢星瑶用力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们一起玩吧。”

“好啊。”周宇恒大方地将自己的画笔分给他一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牛奶巧克力，递到他面前，“我妈妈给我带的，很好吃，送给你。”

那是一块昂贵的进口巧克力，包装精致，香气浓郁。

谢星瑶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小声说了句谢谢。

整整一天，他都和周宇恒黏在一起，一起画画，一起搭积木，一起分享零食，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周宇恒依旧温和耐心，事事迁就，没有半点恶意，在他身边，谢星瑶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快乐。

干爹的叮嘱，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只知道，周宇恒是他的朋友，是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朋友。

夕阳西下，放学铃声响起。

江彦宁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星瑶，也清晰地看到了，谢星瑶身边那个眉眼明朗的小男孩——周宇恒。

两个孩子并肩走着，周宇恒正低头和谢星瑶说着什么，谢星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神情放松愉悦，小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时不时和周宇恒对视，眉眼弯弯，满是依赖与欢喜。

那一刻，江彦宁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一股极致的恐慌与愤怒，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所有的克制、隐忍、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谢星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孩子瞬间疼得皱起眉头。

谢星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惊愕地抬头看向江彦宁，对上的，是一双冰冷、愤怒、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永远盛满温柔宠溺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翻涌的戾气与失控。

“跟我走。”

江彦宁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拽着谢星瑶，转身就朝着校门口走去，步伐极快，力道极大，完全不顾身后孩子的踉跄与挣扎。

周宇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决绝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一路上，谢星瑶被江彦宁拽得手腕生疼，小小的身子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他用力挣扎，委屈又害怕，小声喊：“干爹，你弄疼我了……”

江彦宁充耳不闻，心底只有翻涌的怒火与恐惧。

他无法接受，自己拼尽全力想要隔绝的危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孩子身边；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叮嘱被孩子如此轻易地无视；他更无法接受，周叙的阴影，正以这样的方式，一步步侵入他和谢星瑶仅有的安稳生活。

到了车上，江彦宁将谢星瑶塞进副驾，关上车门的瞬间，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失控的情绪。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座椅两侧，将谢星瑶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声音沙哑又严厉：“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全都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

谢星瑶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下意识往后缩，小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口袋，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我问你，是不是！”江彦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戾。

谢星瑶吓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说话。

江彦宁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护着口袋的小手，怒火攻心之下，一把伸手，强行将他的小手从口袋里拽了出来。一块精致的牛奶巧克力，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座椅上。

那是周宇恒送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引线，彻底引爆了江彦宁紧绷到极致的情绪。

愤怒、恐惧、绝望、无力，无数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他看着眼前这个无视自己警告、执意靠近危险的孩子，看着那张写满委屈与倔强的小脸，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周叙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羞辱的话语。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在狭小的车厢里骤然炸开。

江彦宁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谢星瑶稚嫩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谢星瑶小小的身子猛地偏过头，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空气瞬间死寂。

江彦宁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暴怒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错愕、慌乱与难以置信。

他……打了谢星瑶。

他竟然动手打了自己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孩子。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孩子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间，自己力道带来的巨大冲击。

谢星瑶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缓缓地回过头，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全然的茫然与不敢置信，仿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底那瞬间碎裂的、彻骨的疼痛，更是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

干爹打他了。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耐心、永远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的干爹，动手打他了。

仅仅因为他和周宇恒做了朋友。

片刻的死寂过后，极致的委屈、恐惧、疼痛、绝望，瞬间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爆发。

谢星瑶张着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哭声尖锐又绝望，带着孩童最极致的崩溃。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往后缩，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被打的脸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彻底伤害、陷入绝境的小兽。

那哭声凄厉又绝望，每一声，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江彦宁的心脏里。

江彦宁彻底慌了，所有的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悔恨。他连忙伸手想去抱谢星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哀求：“星瑶，对不起……干爹错了，干爹不是故意的……你别哭，好不好？”

他的手刚碰到谢星瑶的胳膊，孩子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踢打、抗拒，哭声越发撕心裂肺。

“不要碰我！”

“你坏！你是坏人！”

“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孩童崩溃的哭喊，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江彦宁的心底。

他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再也不敢上前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