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行疆蹲下身,一寸寸摸过地砖,有一处凹陷了几寸。
他不知工匠巧术,也不曾研习,就用长刀撬开了地砖,下方有条大理石铺就的井,和一个沾满污秽的木梯。
武行疆并不怕脏,他这辈子碰过的污秽恐怕比任何人都多,他便沿着木梯一路向下爬,直到脚沾了地。
地下阴湿冰冷,加上条石地砖就显得这里颇像一处地牢。
武行疆沿着唯一一条甬道向前走,蜡烛熄灭大半,灯光勉强能看清。
甬道很长,武行疆这样的人都走到有点累了才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石室,室中最显眼的陈设就是一个锁链,那上面靠着一个人,蓬头垢面,长发垂下,白衣仅能蔽体,甚至有一条苍白而修长的腿完全显了出来。
武行疆快步走上去,那个白衣囚徒似乎感觉到有人过来了,就抬起了头,看到来人是武行疆似乎愣了一下。
武行疆走到他的面前,抬手掀开了他面前的长发,一瞬间感到愕然。
这人的长相俊秀,在地牢关了这么久,肤色苍白而没有半点血色,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此人的画像武行疆在一份人口名单上见过,是已经失踪的中京富商沈梦阳之子,早就用朱笔勾掉的沈敬安。
关于这位沈梦阳,最广为人知的就是他曾是安泰坊所有者,后来朝廷买下了安泰坊,支付了他十万两白银,于是他就回了靖康老家,却在路上突遇山贼,至今死生不明。
至于是不是山贼,坊间流言自然说法颇多,最流行的是说官府后悔了那十万两,就把沈梦阳杀了,抢回了那十万两白银。
又有另一种说法就比较惊为天人了,说是当时有个户部高官,有士族背景,且是个断袖,看上了沈敬安,却被屡次拒绝,恼羞成怒之下召集一伙家丁以沈梦阳为胁迫,强迫沈敬安与之成婚,于是他们到现在下落不明。
但武行疆从来不信这些传言,他以为朝廷不至于穷到连十万两白银都要抢回来,至于那个断袖,他更是从未在京中听过这类传闻。
但面前的沈敬安似乎在这里关了很久了,那沈梦阳的失踪也就有了些线索。
武行疆沉思时,沈敬安忽然开口,沙哑的嗓音和少年的样貌极度不符。
“你是谁,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武行疆很不想承认自己是误打误撞才来到这处地牢的,可他一时编造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糊弄沈敬安。
沈敬安轻笑了一声:“你不是那些人。”
“那些人?”
沈敬安这时才有了惊讶的神情。
“你不知道吗?”
武行疆对于京城的坊间杂事不是很了解,至少远不如朱栩了解,那他应该回去问问朱栩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不过既然他被一个人丢在了安泰坊,那看起来他对他口中的那些人失去了作用,那么带走他似乎也不会招惹到谁。
至于他口中的那些人是谁,武行疆实在没有什么操心的必要,知道太多了总是不好的,容易被人报复,哪怕他不怕得罪人,可中京朝廷上下两百二十七官,总该为西北军考虑考虑。
武行疆就抽刀割断了锁链,又从边上拿了一件不知道哪来的还算完整的衣物,虽然让沈敬安看起来很滑稽,但他却像很满足一样长叹了口气。
沈敬安赤足走到了木梯那里,看着武行疆回过来的头,想再确认沈敬安是否跟了上来。
不知不觉,在这处地牢里已经花掉了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所幸他们不需要再上街,回到私宅去就足够了。
沈敬安古怪的打扮惹来了卫兵询探的眼神,却被武行疆的眼神逼了回去。
带着沈敬安进了私宅之后,武行疆吩咐一个亲随带沈敬安沐浴更衣,又拨了一间客房给他。
武行疆在浴房门口踱步,心不在焉地用手有节奏地开合刀鞘。
恰好沈敬安洗完了,正从门口出来,这时方才显露出关押多年遗留下的痕迹。
手腕青紫到消不下去,身上也有不少快要愈合的伤口,每一道都长而深,腰线由于营养不足而分外细瘦。
看起来确实是个常年关压在底下的囚徒。
武行疆无心再看他,就带他去了客房,嘱咐了几句,然后匆匆穿上正装离开了宅门——他要去找朱栩询问一下这个人如何处置。
这时他才觉得后怕,他竟然把这个后生当成了他们的领导者。
但没关系,这个人一定可以保住他毕生的心血,
和弟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