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日子到了他的二十岁生辰就突然中断了。
刑阳是大吴的后方,以往都是歌舞升平,但最近前线被一个叫章桓的攻击地吃紧,于是一大群败军溃兵涌入了刑阳的这个小城里,四处抢掠,把本来颇为富裕的地方洗劫一空。
朱栩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向和尚请求下一次山,去城里看看情况,和尚也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成深和他一起下山。
今天是端午,往日小城里必然已经人声鼎沸,但这一次却只有死亡般的寂静。
朱栩从城门口走进去,深色木门被撞的千疮百孔,甚至染上了不少血迹,遍地扔着滴血的刀枪。
朱栩沉默着跨过了城门口的几具尸体,都是些青壮年,看来城里的人都知道,一旦乱兵进了城,那他们的安全就不复存在了。
在这么多血肉模糊的尸体里,有一个人太过醒目,是很久之前让他去拜师的那个农人,朱栩后来才知道他是这个小县的访巡副查使。
访训副查,以保卫百姓安全为任,除死方休。
离城中心越近,朱栩就越害怕眼前的场景会怎么样,哪怕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小县城,但他仍抱有幻想,希望城中心能和以前一样平安无事。
但事与愿违,乱军虽然撤走了,但没来得及销毁罪证,四处都是火,成深和他们兄弟俩经常去的一家酒楼的旗已经从楼上掉了下去,大火覆盖了酒字。
这家酒楼的主人是个不第的秀才,建这座酒楼说要结识天下豪杰,是朱栩来这里的第二年才建起来的,那个酒字是秀才亲手题写,他们还经常论诗作赋。
一次秀才说,他这个酒楼打算开到他老了,就转送给别人,他去游历江湖,看看他之前寒窗苦读时所不曾见到的大好河山。
当时朱冶还笑他痴心妄想,现在看来,一语成谶。
那个秀才的尸体他们已经看到了,在城门上挂着,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小锥。
到处是故人的尸体,昔日繁华的景象被粗暴地抹除,只剩一地焦土。
朱栩沉默地翻看着尸体,试图辨认每个人是谁,可他看了半天都认不出来,于是抹掉了他脸上的污垢,却怎么都抹不掉,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要记下他们。
成深试图拉住朱栩,让他停下无意义的行为,却愕然看见一滴清泪滴在了死亡的脸颊上,冲开了尘土与血痕。
然后泪水越来越多,朱栩身边的尸体脸上斑驳一片,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下,倒显得很是滑稽。
成深安慰不了朱栩,就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注视逝去的人。
朱栩也就这么沉默地蹲在他边上,两个人在城里蹲坐许久,直到正午时分,城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成深先开了口,叫着朱栩的字:“文治。”
朱栩也淡漠的回应了一句:“嗯?”
“回去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朱栩知道他必须回去了,他的师父告诉他们上午就要回来,现在已经过了正午了。
“好,回去吧。”
从那天以后,朱栩性情大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稚嫩和天真,变得沉默寡言,即便和尚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了过多的回应。
直到那年冬天,朱栩主动找到了和尚。
“师父。”
和尚当时在看一卷佛经,看到朱栩进来,就要回应了一声,但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堵在了喉咙口。
“徒弟今天向您请辞下山。”
和尚惊讶于他所说的话,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让他重复了一遍。
朱栩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和尚放下了佛经,看着竹窗外的山水竹林,过了很久才回答了朱栩。
“你下山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城里面的事吗?”
朱栩愣了一下,他猜测过和尚很多种反应,却没有这么和谐的场景出现过。
“是的。”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现在,在你看过了人间百态以后,你还会选择致太平,坚守道义准则吗?”
朱栩没有回答,也无法保证,因为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和尚挥挥手:“你走吧,该教你的我都教过了,你的才能已经可以傲立于天下,现在我最后送你八个字,
莫忘初心,莫改矢志。”
朱栩牢牢记住了和尚最后的教导,却忘了件事,想起来也奇怪,这六年,他居然从不曾问过和尚的姓名。
“敢问师傅姓名?”
和尚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该不该告诉他。
“贫僧,俗名章武懿,家兄章桓,应该能帮你些许,若是下山,就去帮他统一天下吧。”
朱栩最后一次跪拜行礼,走下了东山。
后来过了一年,成深和朱冶各自下山,七年不曾见面。
再后来,朱栩听说,和尚圆寂了。
他当时在东宫,便向着东方,郑重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