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柴的架势,比昨日利索了不知多少倍。
青银鸢与赵忘尘面面相觑。
“年轻好啊,有的是力气。”青银鸢不由得调侃。
赵忘尘:“……”
说罢,青银鸢推开厢房门而入。
门口,账册散落一地。
青银鸢弯腰将账册一本本捡起来摞好,抱在怀里。
“好侄女,”青银鸢将账册往宁安的榻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光天化日的,也不闩门。”
宁安眨眨眼,若无其事道:“我罚他呢。”
“罚?”青银鸢瞪圆了眼,“我瞧他那模样,可不像挨了罚的,倒像是领了赏。”
宁安面不改色,抬眼看向青银鸢,“师父来我这,应当还有些别的事吧?”
青银鸢清了清嗓子,从那一摞被放在榻上的册子里掏出一本,翻开,搁在膝上。
“赫连家和慕容又闹起来了,争的是南熏那条新辟的商道,双方互不相让,朝廷的意思是,中州商道本就归我们管,他们才不掺和,这是在把锅往我们头上扣。”
她一边说,一边从账册堆里抽出另一本薄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过去。
“这两家,一家是中州老牌的赫连家族,一家是中州新兴的慕容家族,都不好得罪。”
宁安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地扫过,沉吟片刻。
“商道一分为二,东段归赫连,西段归慕容,各走各的。另外定一条规矩,凡无忧城辖下的商道,所有承运须向城主府报备,抽少半成为厘金,充入城中公账,年末将由此得来的利钱,一半献给朝廷,谁也不吃亏,谁也别想独吞。”
青银鸢听罢,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这法子好!既给了面子,又立了规矩,做的利钱献给朝廷,令他们不敢多语,还能多一笔进项,一举四得啊!”
宁安微微一笑,将册子递回去。
青银鸢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满意,又接连说了几桩事。
宁安一一作答,或裁或减,或调或拨,条分缕析,干净利落。
说到最后,青银鸢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膝上那摞厚厚的账册一股脑堆到宁安榻边的矮几上。
“承诺你的事这就来了。”她拍了拍最上面那本靛蓝封皮的册子,笑意盈盈,“喏,无忧城最近半个月的账本,还有几桩要紧事务的文书,都在这里了,其余琐碎的,我会让金不换定时送来。”
宁安看着那摞半尺来高的账册,眼皮跳了跳。
青银鸢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些往来书信、分舵呈报、盟约副本……待你搬进城主府,一并给你送去。”
宁安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收支明细、往来账目、人丁调配,罗列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含糊。
她合上账本,幽幽叹了口气:“半月就如此多了……”
青银鸢见她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尖,幸灾乐祸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叹息了?还有件大事没同你讲呢。”
宁安抬眼,她这位十八姨母喜上眉梢,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两月后,便是五年一度的无忧会了,我呢,可是要偷闲去的,这桩事,便一并交予你了。”
宁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忧会。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无忧会,全称是无忧盛会,初创之时不过是庆祝无忧城位居江湖第一城的庆典,小打小闹,摆几桌酒,搭个擂台,热闹一两日便散了。
可后来,各方势力纷纷加入联盟,与会之人越来越多,排场越办越大,硬生生从一场城庆,演变成了名动整个武林的大会,五年一办,届时,天下武林各方势力皆会来贺。
鱼龙混杂,盛况空前,这哪里是什么大会,分明是一锅煮得滚沸的粥,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丢。
事务的一应安排,须得根据各门各派之间的亲疏远近,恩怨情仇进行适当的调节,座次怎么排?谁与谁不能挨着?谁与谁必须分开?光是这一项,便足以叫人头疼欲裂。
更遑论大会的流程,从迎宾、宴饮、论武、盟誓到送客,每一环都不能含糊,每一样都要体现无忧城作为武林第一城的地位,不能寒酸,不能掉价,不能丢面子,更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除此之外,还有各方宾客的住处安排、随从的安置、饮食的调度、安防的布置……哪一样办得不好,都是落人口实的把柄。
总而言之一句话:费力,事多,更磨人。
一桩麻烦事,一桩谁都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她这位好姨母倒是甩得潇洒,连锅带盆,一股脑扣在了她脑袋上。
青银鸢越想自己可以逍遥自在一段时日,便越是开心,脸上笑意怎么都憋不住。
“现下整个无忧城你说了算,费心了啊,乖侄女。”
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青银鸢权当没瞧见,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作势要走。
“师父。”宁安忽然开口,“简行何时回城?”
她已经盘算好了,简行是无忧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又是大城主叶无忧唯一的亲传弟子,身份够、分量足、人缘好,若有她回来搭把手,这无忧会之事,不成问题。
青银鸢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笑容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简行嘛……她此去,是为了办些自己的私事。”
宁安心头一沉。
青银鸢:“估计没两个月,回不来。”
宁安:“……”
好极了,指望不上。
问题来了,宁安一个空降的弟子,入门不过数日,便要来管无忧城的事务,还是操办无忧盛会此等大事,老的、少的,定然有人不服,若没有人从旁协助,做起事来便会处处掣肘。
青银鸢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放心,我会派金不换帮你,他为人机灵,办事妥帖,城中大小事务都熟得很。”
宁安沉吟片刻,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无忧城中可用之人的名单,金不换确是个能干的,但还不够,他管账是一把好手,论威望却不足以服众。
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
“除了金不换,我还想要一人。”宁安抬眼。
青银鸢挑眉:“哦?谁?”
宁安:“谢不臣。”
青银鸢的笑容凝了一瞬。
谢不臣,此人是叶无忧早年捡回来的孩子,来历成谜,师承不详,一手软剑使得出神入化,又学了青银鸢的轻功,无忧城年轻一辈中,除简行外,便数他的信众最多。
可,此人有个毛病。
傲。
傲到了骨子里。
除了简行,谁都看不上。
平素独来独往,寡言少语,与人相交从不肯多说半句废话,若有人贸然凑上去,他便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江湖上提起无忧城谢不臣,用的便是“傲”字。
青银鸢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你倒是会选,谢不臣在小一辈里的确是除了简行之外信众最多的,可他那个人,未必会听你的。”
宁安:“要的就是他傲的名气,若能让谢不臣助我,无忧城的年轻一代自然会服我,老一代那几人心中也会动摇几分,加上师父与赵叔从中斡旋,不服者便会更少。”
她顿了顿,眼底狡黠:“届时,再把闹得最欢的那位挑出来,揍一顿,不服也能给他打成服的。”
青银鸢作势擦了擦额头,干笑:“还真是……简单粗暴。”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那几个素来爱挑事的老家伙里头,谁会先撞到这丫头的刀口上,怕是要倒霉了。
也罢,让他们吃些苦头也好。
青银鸢浅笑:“事儿也交代完了,你先瞧着账本,关于无忧会的一应事宜,金不换自会来寻你细说,你且先好生养着,待身体好些,便搬入城主府,处理事务也方便些。”
宁安点头:“好。”
全部交代完,青银鸢欣然离去。
院中,劈柴声清脆,一下接着一下。
宁安隔着窗纸望向那道模糊的影子,深吸一口气,将矮几上最上面那本账册摊开来,随后,摸到枕边的青色包裹,掏出沉木玉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偏厢的木门便再没怎么阖上过。
金不换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不是捧着厚厚一摞文书,便是提着几包补气养血的药材,进门先朝宁安恭恭敬敬行个礼,将文书往案上一放,便开始汇报城中大小事务。
分舵人事、商道厘金、盟约续订、库房修缮的用度审批,桩桩件件,细碎繁杂。
宁安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三四本账册,左手翻页,右手拨算盘,一边听金不换说话,一边在账目上圈圈点点,偶尔开口问一两句,句句切中要害。
金不换初时还有对宁安有试探之意,两日后便彻底服了气,回报得愈发详尽。
而容祈,则像是长在了这间偏厢里。
他天不亮便起身,先去灶房烧水煮粥,再将煎好的药端到宁安榻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下。
喂完药,容祈就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替她磨墨、铺纸、递笔,偶尔,宁安算账算得久了,容祈会伸手将账本从宁安面前抽走,换上盏温热的红枣茶。
“阿宁,歇一歇。”
宁安瞪他,容祈便把茶盏往她手边推近半寸,双眸睛清清润润的,好看得叫人发不出火来。
宁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枣香浓郁,甜丝丝的。
一回,墨宝通撞见这光景,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啧了一声,扭头便走,嘴里嘟囔着:“可怕的男人。”
日复一日,整整三日过去。
到了第三日傍晚,宁安已能自己下床走动。
她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搁回案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晚风裹着竹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残阳如血,竹影一片金红。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拜访那位“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