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前辈骂得对,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可,即便如此,容祈还是想见宁安。
想见阿宁,怕她生气,又不能不让她生气。
灶膛中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
容祈蹲在灶前,手里捏着一根柴火,怔怔地望着明明灭灭的炭火,一动不动。
“添柴了,发什么呆呢?”
墨宝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大步走进厨房,一把夺过容祈手里的柴火,利落地塞进灶膛。
容祈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却不知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墨宝通瞥了他一眼,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拿起灶台上的碗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塞进容祈怀里。
“你去给宁安送饭。”
容祈一怔:“我?”
“不是你难不成是我?”墨宝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自己端起另一碗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我快饿死了,我要留这儿吃饭,快去吧,粥凉了不好喝。”
容祈端着粥碗,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偏厢走去。
偏厢的木门近在眼前,他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推开。
心跳得厉害。
万一阿宁见他便生气怎么办?万一阿宁不想见他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牙关一咬,推开了门。
光涌进去,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宁安靠在枕上,青丝散落,双眼清凌如旧,正望着他。
容祈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雨打湿了的雀鸟,蔫头耷脑,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宁安心中了然,暗暗叹了口气。
若他有赵叔那只灰猫一样的耳朵和尾巴,此刻怕早已耷拉到地上去了。
“讨容之战”的真相,于他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十八年来赖以支撑的信念轰然崩塌,哪是一夜之间便能缓过来的?天可怜见的。
容祈端着粥,走到床边,在小凳上坐下,“……吃饭。”
他将粥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拿起勺羹舀了一勺,递到宁安嘴边。
粥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
宁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偏过头去,“太烫了。”
容祈愣了一下,随即将勺子收回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吹了好一会,才重新将勺子递到宁安嘴边。
宁安张嘴,含住勺羹,米粥温热适口,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她满意地咽下去,嘴角微微弯了弯。
容祈见状,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地吹。
一勺一勺,吹吹又喂喂。
宁安安静地张嘴、咽下、再张嘴,乖顺得像只猫。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容祈将空碗放回床头矮几,然后,他便不知该做什么了。
手放下来,搁在膝上,十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遮住了那双发红的眼眶。
宁安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以及睫毛上渐渐凝聚的晶莹。
一滴。
两滴。
泪珠无声滑落。
宁安瞳孔微缩:“!!!”
他哭了?
她也没说什么狠话啊!
容祈抬起手,抬手轻轻擦泪:“阿宁……我没事,你莫要担心。”
宁安:“……”这叫没事?
容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宁安的视线,眸中水光潋滟。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身边从不缺朋友,更不缺陪伴在侧的人,那晚在竹林里你说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我又害你生了一场病,我……我实在没有脸面求你记着那些话,你将那晚的事忘了,也是应当的。”
说到最后,容祈声音已然哽咽,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又挂满了细碎的泪珠,将坠未坠,勾得人心疼。
宁安靠在枕上,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人,心中情绪翻涌,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想气,又觉得无从气起。
这叫什么?
求可怜?以退为进?
明明句句都在自贬自轻,偏偏字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儿,蹲在你面前,可怜兮兮地舔爪子,让你觉得,不把它抱起来哄一哄,便是天大的罪过。
这位容家质子,何时变得如此……如此……
容祈见宁安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心中愈发委屈,眼中水光更盛,却偏要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活脱脱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阿宁,我知晓我没有身份对你说这些话。”
他抬起眼,眼中水雾之下,是燎原的暗火,“但我真的很讨厌温尧。”
宁安怔了一瞬,随后,她笑了,唇角弯起,带着几分无语。
原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宁安歪了歪头,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容祈脸上,声音清凌凌的。
“容祈,温尧逾了矩,你……是不是也有些得寸进尺了呢?”
容祈瞳孔骤缩,浑身一震,他愣住了,红着眼眶,微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安看着他这模样,不为所动。
“我说过,你可以暂时把我当做你的‘意义’,却没说过,你可以把我视作你的所有物。”
容祈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我没有吗?
他想起昨夜在偏厢门口,他拦着温尧不让进,是因为什么?
因为温尧是大夫,他不是,因为温尧能诊脉,他不能,更是因为温尧认识阿宁比他久,他不甘心。
他确实将宁安当成自己的了。
容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搁在膝上,微微发颤。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
他算个什么东西?
容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后抬眸,望着宁安。
“是,是我得寸进尺,是我将你理所应当地想成我的所有物了。”
宁安微微挑眉,审视着他。
容祈滑下小椅子,双膝贴地,跪在榻前,仰起头。
“阿宁,你罚我,怎样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