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清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衣裳,又瞧见了墨宝通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明了。
墨宝通是被请来照顾自己的。
“劳烦姑娘了,多谢你。”
墨宝通连连摆手:“哎呀不必客气,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没想到这么快,可见你我缘分未尽。”
宁安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她偏过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问:“现在过去几时了?”
“不多不多,一个白天而已。”墨宝通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你是不知道外头那几个男的,没一个省心的,你都这样了,那个温尧和那个头上有莲花的还在那儿,像斗鸡似的吵吵吵个没完。”
宁安眨了眨眼,眸色微变:“温尧?他入了无忧城?”
墨宝通点了点头:“他啊,入无忧城也有五六年了吧?听你的语气,你们是旧识?”
“识得。”宁安淡淡道。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墨宝通,“墨姑娘,能否帮我唤他进来?”
墨宝通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自然可以你刚醒,有什么话往短了说,别累着自己,还有,记得让他替你诊一诊脉。”
宁安:“谢谢,麻烦了。”
墨宝通笑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要是敢跟你吵,你喊我,我把他踹出去。”
宁安点点头:“好。”
墨宝通推开偏厢的门,走进了院子里。
夜微凉,月色铺了满院。
石亭里,叶无忧和赵忘尘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沉默着。
院子角落,小泥炉里的炭火还亮着,温尧坐在炉前,手里拿着药碾,一圈一圈地磨着细碎的药材。
正屋门口的石阶上,容祈席地而坐,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低垂,看不清神情。
墨宝通走下台阶,来到到温尧面前。
“她醒了,想见你,进去别忘了给她把脉。”
温尧放下手中的药碾,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药粉,朝墨宝通微微颔首:“辛苦墨姑娘。”
说罢,他转身朝偏厢走去。
一双脚从身侧迈过去,容祈猛地回过神,腾地站起来,几步上前,横身拦在了偏厢门前。
“你要做什么?”容祈的声音低哑,却硬得像块石头。
温尧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与你无关。”
墨宝通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她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容祈的手臂拍开。
“你发什么疯?宁姑娘醒了,要见温尧,这是宁姑娘自己的意思,再说了,温尧是郎中是大夫,进去给姑娘诊脉,天经地义,你拦什么门?傻*!”
容祈怔在原地,手臂僵在半空。
是啊,他凭什么拦?
温尧是大夫,他不是。
温尧能诊脉,他不能。
昨夜,宁安陪他坐在竹林里,听他诉苦,最后病倒了,而他呢?
他只会坐在台阶上伤春悲秋,像一个没用的废物。
容祈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攥紧。
他才是那个幼稚鬼。
温尧见他愣在原地,想拦又不敢拦的模样,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轻蔑,随后,她从容祈身侧绕过,推开偏厢的木门,迈了进去。
容祈站在原地,望着关上的门,神色愈发暗淡。
屋内。
温尧走到榻边,拽过小凳上坐下。
他朝宁安微微一笑,温润而克制。
“姑娘,把手给我,先诊脉。”
宁安没有伸手。
她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温尧,目光清凌凌的。
“阿尧,好久不见。”
温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搁在膝上。
“是啊,好久不见。”温尧的声音有些涩。
尘封多年的罐子被突然打开,不知该如何自处。
“还记得幼时,在阁中的机关房里,您蹲在房梁上拆阁主心爱的机关鸟,阁主追着您骂了三条走廊。”
宁安的唇角弯了弯,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那只鸟后来是你装回去的?”
“是。”温尧也笑了,“我装了三日,发现少了两枚机括,又花了好大力气找不知掉到哪里的机括,这才装了回去。”
“你从小心就细,师父总夸你。”宁安轻声道,“我还记得你,你似乎不喜欢煎药。”
温尧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膝头的布料:“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您嫌药苦,不肯喝,我也就跟着,不太喜欢煎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千机阁的旧事被一页页翻过。
机关房里的墨香,后山的竹林,夏夜的萤火虫,冬日里围着火炉,听师父讲江湖的故事。
那时,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看得见底,缺幸福着。
佳人在身侧,触手可及。
温尧的眼神变了,不止温润,更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向前挪了半寸。
“姑娘,这些年,我不在您身边,您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
“温尧。”
宁安的声音陡然发冷,她盯着温尧,不,是审视着。
温尧的手指一僵。
宁安一字一句,语音慢吞吞地剐在温尧的心口上。
“你,逾矩了。”
温尧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随后,他猛地从小凳上滑落下去,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
他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砖面上,一下,又一下,闷响格外清晰。
“姑娘,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生了这些心思……我有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温尧的声音颤抖着,他在害怕。
宁安靠在枕上,毫无波澜。
“你救了我,我记你的恩,但恩是恩,情是情,你若分不清,我不介意帮帮你。”
她歪了歪头,眸光落在温尧颤抖的脊背上。
“若你再敢逾矩,你是知道我的。”
温尧磕头的动作骤然停住了,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止不住地发抖。
“……是,姑娘。”
宁安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头顶的房梁,神色淡淡的。
“脉就不用把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滚吧!”
温尧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院子里,月光依旧。
容祈还站在石阶上,见温尧出来,目光猛地瞧过去。
青痕入眼,容祈怔在原地。
里面发生什么了?
温尧低着头,走到院角的小泥炉前,坐下来,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炉火映在他脸上,额头上的青紫淤痕愈发明显。
石亭里,赵忘尘端着空酒碗,望着偏厢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惹宁丫头生气了。”
叶无忧抬起眼皮,目光从偏厢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扫过,又落回赵忘尘脸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你倒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