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不是正经大夫,这脉象……摸不准。”
容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赵忘尘袖口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皱,心沉了下去。
赵忘尘是什么人?他会摸不准脉象?他说不准,只有一个原因。
这脉象不好,很不好。
容祈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睫毛抖得厉害。
“……好,等郎中来,等郎中来。”
在劝自己,也是在哄自己。
赵忘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
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院外,破风之声。
叶无忧的身影落在院中,手里还提溜着个挎着药箱的郎君。
“叶城主你讲不讲道理!我说了不出诊不出诊!”
郎君生得斯文白净,眉眼疏淡,不起波澜,像块温润的玉,可偏偏玉上有一点泪痣,还满脸的不情愿。
“温家的温尧。”叶无忧把人放下,朝赵忘尘点了点头,“路上撞见他,就顺手拎来了,女弟子也找了,墨家那丫头,口风紧,不会多说,在后头跟着,估摸马上到。”
赵忘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温尧身上,略略松了口气。
这小子他认得,温家之人,早年跟在江墨玄身边帮千机阁做事,后入无忧城隐居,偶尔下山义诊,一手针法出神入化,是个有本事的小辈。
温尧拍打完衣襟上的褶皱,抬眼扫了一圈院子,见叶无忧和赵忘尘都在,便懒洋洋地拱手道:“二位前辈,若是寻常跌打损伤,差个小童跑腿便是,何必劳动晚辈亲自……”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了偏厢的床榻上。
青衣白裙。
这是!
温尧的瞳孔猛然一缩,下一瞬,他冲了出去。
“姑娘!”
一声惊呼还未落地,温尧已扑到榻前,药箱撞上床板,叮咣作响。
他跪在床边,探手去摸宁安的脉。
看见温尧跪在宁安榻前,容祈眉心紧锁,唇抿成一条线。
叶无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赵忘尘立在他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容祈忍不住,上前一步,弯下腰去,将温尧肩上那碍事的药箱取了下来,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如何了?”
温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从宁安腕上移开,换了右手重新搭脉。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容祈一眼,仿佛容祈不存在。
容祈压着火,等了几息,见温尧仍旧一言不发,心中焦灼如焚,嗓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阿宁如何了,你倒是说话啊!”
温尧抬起头,斜睨了容祈一眼。
“姑娘如何,我自会诊治,不劳某些无关紧要之人费心。”
“你!”容祈脸色骤变,怒火腾地窜上脑门,刚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温尧,丫头交给你,我们自然放心,快快诊治,莫耽误了时辰。”赵忘尘的声音从容身后传来,说罢,他看了叶无忧一眼。
叶无忧当即会意,上前扣住容祈的手臂,将他往外拖。
“出去等着。”
容祈挣扎,目光死死钉着宁安白的脸,脚像生了根。
叶无忧运气内力,加重了力道,把容祈扔了出去。
赵忘尘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来,朝温尧微微颔首。
“费心了。”
赵忘尘轻轻掩上了木门。
门轴呻吟,将屋内与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院中,日光兜头浇下来。
容祈从地上爬起,站在偏厢门口。
赵忘尘走到他身侧,站定。
风吹竹林,呕哑呜咽。
忽然,赵忘尘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容祈的后脑勺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容祈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赵忘尘指着他的鼻子。
“臭小子,昨夜你跑出去,在竹林里伤春悲秋,她跟了出去,可只顾着自己难受,可曾想过她?”
容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辩解。
“她陪你喝酒,听你诉苦,你倒好,任她在吹了一夜?”赵忘尘越说越气,“她要是因此落下什么毛病,你担得起吗!”
容祈垂下眼帘,“……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赵忘尘一甩袖子,“你问问你自己,从她遇见你到现在,你给她……”
“行了。”
一只手横过来,拦在了赵忘尘与容祈之间。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安静会儿,等着吧!”叶无忧平静道。
赵忘尘瞪着叶无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嘴唇翕动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袖子一甩,不再言语。
容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弯下腰去,朝赵忘尘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骂得对,都是我的错。”
……
偏厢之内,光线昏昧。
温尧跪坐在榻边,打开药箱,取出卷细银针,在榻边依次排开。
银针入手,他的手腕微微一沉,内力自指尖渡入针身,针尖泛起一层若有似无的微光。
第一针,太渊穴,针入三分。
温尧的手指没有停顿,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精准地落在各处穴位。
银针渡穴,以内力催动,将盘踞在经脉中的寒气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不多时,温尧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一针落下,温尧长出一口气。
他手腕翻转,运起内力,将银针逐一拔出,收入针囊。
药箱收拾妥当后,温尧缓缓站起身。
床榻上,宁安的眉心舒展了些许。
温尧低头望着她,沉默了很久,眸色翻涌。
“阁主传来信笺时,我便觉得容家这位质子是个麻烦,偏您是个好心的,要留他在身边。”
他的目光从宁安的眉心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紧抿的唇上,最后,落在她垂在榻边的手。
那只手,皓腕如雪,漂亮的要命。
温尧轻缓地将宁安的指尖拢入掌心,泪痣在光影中一闪,眼弯着,却毫无笑意。
“我只怕,他不领情,终有一日会伤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