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做什么?!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
师父端着清炒山菌,缓步走来。
“最后一道小菜新鲜出锅。”他笑着将菜盘落桌。
简行适时出声,温声邀约:“老伯辛苦啦,不如同坐共食。”
“诶好好好。”师父应下,顺势落座,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自家徒弟与容祈身上,默默看戏。
一顿饭毕,师父拉了简行去溪边看昨日新编的竹篓,赤野自告奋勇去刷碗,木桌上只剩下宁安与容祈二人。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布的湿润水汽。
宁安起身,从屋内取了药匣出来,搁在桌上。
“脱了。”
容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汤险些漾出来:“……什么?”
宁安已打开药匣,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取了金疮药瓶:“换药,你伤在胸口,昨夜不过草草包扎,今日该换新的了。”
她拔开瓶塞,药粉的苦香在晨风中弥漫开来,随即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向容祈。
“怎么,还要我伺候你宽衣不成?”
伺候。
宽衣。
这四个字从宁安舌尖滚出来,不轻不重,却似温水泼在容祈耳根上。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茶盏,抬手解衣。
指尖触及衣襟,容祈感觉到宁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过于……坦然?
破碎的衣衫褪至腰际,肌理分明,线条好看得要命,只可惜,缠绕在胸口白布间渗出些许暗红。
宁安的目光掠过那片暗红,黛眉微蹙,上前一步,捻起白布的一端,轻轻解开。
指尖微凉,像山涧的泉,每掠一寸,便留下细密的颤栗。
疼。
痒。
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容祈的脊背骤然绷紧。
“疼?”宁安的声音忽然近了。
容祈猛地屏住呼吸。
不知何时,宁安已然俯下身来,歪头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发丝滑落,扫过他的手臂,直直钻容祈的进心口。
宁安浑然不觉,专注地拆开最后一层白布。
还好,没有化脓。
“算你运气好。”宁安拿起药瓶,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容祈的肌肤:“这一剑若再偏半寸,你这副身子骨,可就便宜阎王爷了。”
这副身子骨。
容祈的莫名喉咙发紧,染上了几分暗哑:“宁安。”
“嗯?”宁安手上动作不停,展了干净白布,从他背后绕过,一层一层缠上。
近。
太近了。
近得容祈只要微微低头,便能贴到她的发顶。
容祈:“你……你替人疗伤,总是离得这般近么?”
宁安手上动作一顿,微微后仰,抬起眼,正正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呼吸交错,彼此可闻。
宁安唇角缓缓勾起,活脱脱一只偷了肉肉的小狐狸:“怎么,害羞了?”
容祈没有说话,眸子却愈发幽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压不住,也不想压。
宁安浑然不怕,反而往前又欺了半寸,鼻尖蹭上他的下颌,语调轻飘飘的:“放心,我对旁的伤患,可没这份耐心,你,是头一个。”
容祈的呼吸,骤然全乱了。
他猛地抬手,扣住了宁安正在打结的手腕。
掌心滚烫,脉搏跳得又急又重。
容祈:“宁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安垂眸,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他,眸中狡黠不减,还添了几分无辜:“给你换药啊,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容祈盯着那双清凌凌的眼,里头盛着笑,盛着得意,盛着虚假的坦荡。
她什么都知道。
她就是故意的。
容祈缓缓松开手,垂下眼帘,将那翻涌的暗潮尽数压了回去。
罢了。
从相遇开始,他就输了。
宁安利落地将白布打了个结,退开,拍了拍手。
“好了。”她将药瓶收回药匣,转身欲走。
容祈:“阿宁。”
宁安顿住脚步,回头。
容祈已重新穿上衣衫,双眸沉沉地望过来:“你欠我的。”
宁安一怔:“什么?”
容祈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
“昨夜,你剪我衣裳。”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今日,你又看了我半日,这笔账,你要如何还?”
宁安眨了眨眼,被噎了一瞬。
但,她终究是那只小狐狸,只消一息,便重新翘起了尾巴。
“容郎君说反了吧?金疮药一帖,三两,包扎手艺费,五两,我宁安亲手伺候,加收辛苦费十两。”
她将掌心往他面前一摊,下巴微扬,眼尾含笑,“共计十八两,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此言一出,容祈随机失笑。
好嘛,被反将一军,另外,他确实没钱。
见容祈被噎住,宁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先养好你那副身子骨再说吧,容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