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光焰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
师父俯身将宁安背起,迈开步子,朝城外疾驰而去。
宁安伏在师父背上,耳畔风声呼啸。
“师父……”她喃喃唤了一声。
“臭丫头闭嘴吧!”师父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一定要醒着,不要睡。”
宁安想点头,却发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愈来愈沉。
朦胧间,她听见兵刃交击之声,听见闷哼与惨叫,感觉到师父身形忽快忽慢。
她想睁眼,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可意识如坠深渊,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须臾。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却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
背上颠簸不止,宁安胸口翻涌,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间,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师父肩头。
师父脚步不停,面色却愈发凝重。
“你是宁安,一定能撑得住。”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宁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恍恍惚惚间,宁安的意识陷入虚无,再次睁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屋顶。
宁安躺在木屋床榻之上,经脉刺痛不休。
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马车,追兵,死战,重伤,师父……
师父!
极致的恐慌与愧疚骤然席卷心头,宁安不顾自身重伤,猛地撑着床榻,想要起身,身躯却猛然脱力,重重摔落回去。
骨痛钻心,她咬牙强忍,挣扎爬起。
经脉撕扯,疼痛深入百骸,每走一步都是剧痛。
宁安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刺目,她抬手遮挡,眯着眼望向外头。
几间木屋错落分布,小远处瀑布飞泻,溪流潺潺。
宁安没有心思欣赏景色,她的目光在几间木屋之间来回扫视,终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灰影。
她抬脚欲奔,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沉重,才迈出一步,膝弯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掌心擦过粗粝沙石,宁安撑起手臂,试图站起来,刚撑起半截身子,又颓然跌回尘土之中。
一次,两次,三次……
碎石嵌进膝盖,血痕蜿蜒而下。
宁安不再尝试站起,而是伏低身子,以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十指抠进泥土,手肘磨破衣料,即使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胡乱一抹,继续往前爬。
短短数丈的距离,宁安爬了好久好久。
终于,她攀上了门槛。
宁安趴在门框边,缓缓抬起头,朝屋内望去。
床榻之上,那抹熟悉的灰影静卧不动,气息奄奄。
泪水夺眶而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沉寂。
“姑娘!”阿尧几步抢上前来,俯身探臂,扶起宁安。“您醒了唤我啊,怎么折腾成这个样子?”
阿尧揽住宁安的肩,推开里间的木门,将她扶到榻边。
师父躺在床榻之上,左手无力地垂在床沿,那枚银环依旧套在无名指上,却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宁安跪倒在地,伸手去握师父的手。
“师父……”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师父,是我太弱了。”
阿尧站在宁安身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小姐,阁主的性命是保住了。”
闻言,宁安的脊背微微一颤。
阿尧:“但,阁主为给您续命,借着渡厄丹的药力,将内力尽数渡给了您,延误了疗愈时机,修为尽废,恐怕……要带着伤过完下半辈子。”
宁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师父灰败的面容上。
阿尧:“还有,有一股奇怪的内力盘踞在您体内,堵塞了经脉,若您强行凝聚内力,便会爆体而亡。”
屋内死寂沉沉。
良久,宁安闭上酸涩通红的眼眸,硬生生压下喉间哽咽。
“……我知道了。”说完,她抬手拭去满脸泪痕:“此处是何地?”
“无忧城的谷中驿站,”阿尧回答,“阁主说报酬他付过了,您可安心在此养伤。”
宁安点了点头,又问:“阁中事务,师父有安排吗?”
阿尧:“已全权交给了少阁主。”
宁安眼中掠过一丝波动:“那几个老家伙同意?”
“原是不同意的,”阿尧顿了顿,语气微妙起来,“不过被少阁主将他们挨个打了一顿,就同意了。”
宁安唇角微微扯了扯,却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好,传信给江姜,这次的谋逆案背后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所有人走,不能让千机阁牵扯其中,不惜一切代价,让千机阁从此消失在江湖里。”
“少阁主一贯知晓您的行事作风,”阿尧说,“千机阁已然隐匿于这江湖之下了,静候时机。”
宁安轻轻点头:“阿尧,你也累了,休息吧,我来照顾师父。”
阿尧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宁安单薄的脊背上,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他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此刻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若不让她做些什么,她会被那情绪逼疯。
“好,注意身体,撑不住唤我。”
阿尧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木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师徒二人,宁安跪在床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艰难站起身,走到屋角,取了铜盆,倒了半盆清水,端回床前。
她将白布浸入水中,拧干,轻轻掀开师父身上的被褥,露出伤口,一圈一圈地擦拭。
盆中的水渐渐染成了浅红色。
“师父……你要快快好起来。”
白布从伤口边缘滑过,带走血污。
“丫头还想听你讲江湖的故事。”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伤口清理完毕,重新包扎妥当。
宁安端着一盆血水,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到门口。
她推开门,夕阳西沉,可,宁安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前只有那盆血水。
她抬手,将血水尽数泼洒。
“ 哗啦!”
血水落地,汩汩渗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