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又摸了摸袖袋,最后从腰间解下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搁在柜台上,赔着笑脸道:“掌柜的,我出门急,现银带得少,这个玉佩权当抵押,等我有钱了立马来赎,成不?”
宁安拿起玉佩翻看了一下,玉质寻常,雕工也粗,当不了几个钱。
但,送上门的生意,总比没有强。
“阿福,”宁安结果玉佩,扬声道,“去酒窖给这位客官取一壶桃花酿来。”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不消片刻,便端着一只青瓷酒壶回来,放在了赤野桌上。
少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斟了一杯。
酒液清透,桃香扑鼻,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眯起眼回味半晌。
“好酒!绵软醇厚,入口回甘,三十年的窖藏,难得难得。”
宁安微微挑眉。
这人穷得连素面都快吃不起了,品酒倒是有一手。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翻账册。
少年自斟自饮,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颠颠地跑到柜台前:“掌柜的,再来一壶!”
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官,一壶三钱银子。”
“我知道我知道,”少年笑嘻嘻地又摸出一支银簪子搁在柜台上,“这个也押上。”
宁安看了看那支银簪,成色比玉佩还差些,但她没多说什么,示意阿福再去取酒。
就这样,红衣少年用各种小玩意儿,陆陆续续押了六壶桃花酿。
到第七壶的时候,宁安合上账册,淡淡问:“客官,你押的东西加起来也抵不上酒钱了,还要喝?”
红衣少年正喝到兴头上,闻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掌柜的放心!我赤野行走江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还能赖你这点酒钱不成?改日十倍还你!”
宁安没动。
她看着少年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和他摇摇晃晃站都站不太稳的身形,忽然笑了一下。
“行,阿福,再给他打一壶。”
第七壶下肚,天色已近黄昏,赤野彻底醉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忽然一掌拍在桌上,惊得阿福手里的茶壶差点飞出去。
“掌柜的!”赤野大着舌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跟你说,你这客栈什么都好,就是太、太冷清了!冷清得跟个……跟个坟堆似的!”
宁安端坐在柜台后,沉默着。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赤野拍着胸脯,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我是未来要成为大侠的人物!”
“哦。”宁安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赤野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着了,梗着脖子:“你不信?我给你耍一套拳法,让你开开眼!”
说着,他踉踉跄跄走到大堂中央,两脚站定,深吸一口气。
饶是醉得站都站不太稳,这一沉腰立马不一样了,少年周身慵懒之气一扫而空,双肩微沉,一股凛然的气势自脚下升起。
宁安托腮的手指微微一顿。
起手式极为古朴,双掌一前一后推开,掌心赤红隐现。
赤野身形一转,拳随腰走,大开大合,步法看似凌乱却暗合八卦方位。
宁安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中州赫连氏的《赤霞奔野功》,练这门功夫的人,内力外放时会有赤红色的真气流出,功力越深,红光越盛。
看这少年周身红光的浓度和稳定程度,少说已经练到了第七层,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份造诣,放眼整个江湖都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宁安重新打量了一下那道红色的身影。
原来是个初出江湖的世家子弟,还是江湖四大家族之一的中州赫连氏。
有趣。
兴致飞起,此刻赤野沉浸在拳法之中,愈发忘我,越打越快,身形在大堂里飞速穿梭。
阿福和阿禄早就缩到了角落里,抱着脑袋生怕被殃及。
“第五式!焰!”
赤野大喝一声,左拳上勾,右腿横扫,整个人腾空而起。
这一式本该是自下而上的拳劲,可,他醉酒之后腿脚发软,起跳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愣是歪了方向。
这一歪,便出了事。
凌厉的拳风,正正扫中了桌边的油灯,灯油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全浇在了桌上那半碗没喝完的桃花酿里。
灯芯上落下来,掉进了酒油混杂的液体中。
“呼——”
火苗猛地蹿了起来,眨眼间就吞没了整张桌面。
更要命的是,赤野歪着身子摔倒在地,迷迷糊糊起身,恰巧掀翻了那坛油酒混合物。
混合物喷洒而出,顺着柱子烧了上去,转眼便烧到了房梁。
阿福尖叫着往后厨跑,阿禄端了一盆水来泼,可惜,盆太小,水太少,竟泼上去打不出一点响来。
宁安霍然起身,喝道:“后厨有水缸,快去提水!”
两个伙计跌跌撞撞冲进后厨,一人拎了一只水桶冲回来。
赤野被惊得酒被吓醒了大半,也顾不上头晕,抢过水桶就往火上泼。
良久,火势终于被扑灭。
阿福和阿禄浑身湿透,瘫坐在地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赤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宁安在满目狼藉的大堂里缓缓走了一圈,登时感觉头更大了。
她从袖中掏出小算盘,拨起了算珠。
啪嗒,啪嗒,啪嗒。
赤野听着那声音,只觉得每一记都像是拨在了自己的心尖尖上。
“掌柜的……我……”
啪嗒。
“熏黑横梁四根,修复费每根五两。”
啪嗒。
“烧裂楠木方桌一张,六两。”
啪嗒。
“外加地面清洁费、员工救火劳务费、歇业损失费等等等等……”
宁安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共计八十二两四钱,零头抹了,收你八十两,请问少侠,八十两银子,是付现银还是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