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小风铃在灯影里晃着,声音比前一日清楚些。
老妇说:“今日平芜起了风。”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听见这句,下意识看了一眼刚挂上的“风”字。
“旧井如何?”
“稳着。”老妇道,“阿榕灯也稳。只是风吹了很久,药铺门前的铃响了一上午。”
她停了停,眼里浮起一点细微的笑。
“城里孩子问我,为什么以前没听过这声。”
陆听春低声问:“您怎么答?”
老妇道:“我说,以前雨太大,听不见风。”
铺子里安静下来。
铜铃在门边轻轻晃了晃,没有响。
老妇又道:“如今雨小了,就听见了。”
陆听春垂下眼。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挺好。”
老妇看着灯这边,像也看见了柜台后的风字。
“陆公子,你们那里也有风?”
“有。”
“铃响吗?”
陆听春看向门口。
刚好有一阵河风进来。
叮。
铜铃响了。
陆听春笑了笑:“响。”
老妇也笑了。
她没再多说,只托春信灯送来一小包平芜药草,说是给陆听春养手用。陈娘子接过后闻了闻,点头说是好东西。
灯影将散时,老妇又说:“等平芜共审那日,我会去旧井边听灯。”
陆听春道:“会很难听。”
“旧事本来难听。”老妇声音很稳,“但总要听完。”
灯散了。
铺子里好一会儿没人开口。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提笔记录。
平芜药铺老妇来信:平芜今日起风,阿榕灯稳,旧井稳。城中童问风铃声,老妇言:以前雨太大,听不见风;如今雨小,听见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他:“怎么?”
顾行舟道:“后面要不要写?”
“写什么?”
“平芜共审日,老妇将于旧井边听灯。旧事难听,仍要听完。”
陆听春沉默片刻,点头。
“写。”
顾行舟写下。
随后盖上青渡春信铺的红印。
红印落在纸上时,阿圆忽然小声道:“平芜也有风,青渡也有风。”
周老头道:“天下哪里没风?”
阿圆想了想:“旧账里没有。”
这话一出,铺子里又静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看她。
阿圆抱着木铃,有点不确定:“我说错了吗?”
陆听春轻轻摇头。
“没错。”
旧账里确实没有风。
旧账只有纸、墨、判词、名字和沉在里面的旧雨。
风在人间。
会吹铃,会掀纸,会带来药草的味道,也会把一句话从平芜吹到青渡。
顾行舟把记录放到灯架下方晾着。
“风”字就在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傍晚时,青渡河边来了几个孩子。
都是听说春信铺新挂了很多字,跑来看热闹的。小满也在其中。他站在门口,先看草编鱼,又看新挂的“风”,然后小声问:“陆老板,风能把梦吹走吗?”
陆听春想了想:“能吹散一点。”
“如果吹不散呢?”
“那就写下来,看清楚。”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顾行舟从柜台后取出一张纸,写了一行给他:
梦怕水草,醒来看灯。
小满拿着纸,笑了一下。
“这个能压枕头吗?”
“能。”顾行舟道。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忍不住道:“顾先生现在真的很像春信铺的先生了。”
小满抬头:“顾公子是先生?”
阿圆立刻道:“他教陆老板写字!”
小满震惊地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有一点笑。
周老头在门口大笑:“对,陆老板重新学写字,顾先生教得辛苦。”
陆听春端起茶杯,决定今日不与任何人计较。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没有再写字。
他坐在灯架前,看着今日的风字。
顾行舟把小榻铺好,走过来时,见他神色安静,问:“想平芜?”
“嗯。”
“共审那日想去?”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平芜共审定在六日后。
按理说,他作为当事人,自然要听;但问令台已经说过,不必他一直守在山上。春信灯可以传审,青渡春信铺也可以接灯。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好了很多,却仍不能久写。
“我不去。”他说。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笑:“就在青渡听。”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好。”
“是不是长进了?”
“嗯。”
顾行舟答得太认真,陆听春反倒笑了。
“我现在不往前冲,你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顾行舟道:“有一点。”
“那怎么办?”
顾行舟看向他。
“我慢慢习惯。”
陆听春低声笑了。
“这句话很熟。”
“有用。”
“是,有用。”
铺外风声渐起。
不是大风,却足够吹动门内铜铃。
叮。
架子上的小木铃也跟着轻轻一动。
笃。
陆听春听着这两声,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觉得我们这几日,算不算在把旧账吹透气?”
顾行舟想了想。
“算。”
“那平芜共审,也该透透气。”
“嗯。”
“风一吹,可能会冷。”
顾行舟道:“那就添衣。”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补了一句:“也可以关一半窗。”
陆听春笑了:“不全关?”
“还要听铃。”
这句话落下时,外头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慢慢点头:“对,还要听铃。”
他起身回里间。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同纸灯和那张“风”字。
顾行舟站在灯下,也看着他。
陆听春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风字最后那一笔。
往外去,又收回来。
动,却没散。
他低声道:“睡吧。”
顾行舟点头。
“好。”
小榻上的薄被铺得很平。
里间门半掩。
同纸灯亮着,风字在灯旁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