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喜欢。”
“她会把它擦亮吗?”
顾行舟看了一眼木铃。
“木头擦不亮。”
陆听春笑道:“那她大概会很苦恼。”
阿圆果然已经在苦恼了。
她拿擦铃布轻轻擦了一下木铃,发现它没有铜铃那样越擦越亮,顿时皱起小脸。
顾行舟走过去,蹲下道:“木铃不用擦亮。”
“那要怎么照顾?”
“别沾水。”
阿圆认真记下:“好。”
“别摔。”
“好。”
“想听时再晃。”
阿圆晃了一下。
笃。
她满意了:“我会照顾。”
陆听春看着这一幕,觉得顾行舟如今确实越来越像春信铺里会教小孩的人了。
这变化很细,却叫人看得心口发软。
夜深后,陈娘子和阿圆回去了,周老头也收了摊,黄老丈的船声从远处过了一遭,很快也没了。
春信铺关门。
顾行舟第一次睡小榻。
铺门一合上,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从前顾行舟睡长凳,长凳在外间门口,像守铺。现在小榻安置在靠墙处,铺了薄褥和枕,旁边还放着一盏小灯,看起来就不像临时借宿,而像真的在这里安了一个位置。
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顾行舟整理薄被。
“还习惯吗?”
顾行舟坐在榻边:“比长凳软。”
“会不会太窄?”
“还好。”
“脚伸出去呢?”
“黄老丈明天接木板。”
陆听春笑了:“全青渡都在操心你的睡处。”
顾行舟看向他:“你也操心。”
陆听春一顿。
“我那是……”
“什么?”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掌柜关心伙计。”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嗯。”
陆听春反倒觉得这声“嗯”不太好接。
他转身去柜台边,看着今日新挂上的两枚木铃。
一枚无声,一枚会响。
它们挨在同纸灯旁边,和“家”“回来了”那些字一起,被灯火照着。
顾行舟走到他身后半步。
“在看什么?”
“看阿圆的账。”
“好账。”
“嗯,好账。”陆听春道,“道歉这件事,原来也是可以慢慢补的。”
顾行舟看着木铃。
“但要真的补。”
“是啊。”陆听春轻声道,“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够了。还要做会响的铃。”
顾行舟没有说话。
陆听春回头看他。
“顾行舟。”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补的?”
顾行舟看着他。
“有。”
陆听春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什么?”
顾行舟道:“你在四时山旧室哭的时候,我没抱你。”
陆听春怔住。
铺子里静了下来。
同纸灯火轻轻一晃,两枚木铃在旁边无声地垂着。
顾行舟像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逾越,只是很认真地把它说出来。
“那时你在看陆停云。我不该打断。”他说,“但我想。”
陆听春站在灯前,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耳根一点一点热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人太多”。
也没有说“顾公子,话太贵”。
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头没有风,铜铃不响。
过了许久,陆听春低声道:“那现在呢?”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垂下眼,声音很轻:“现在没有旧室,也没有人。”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顾行舟没有立刻动。
他像是怕惊着什么,先低声问:“可以?”
陆听春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我都问了。”
下一瞬,顾行舟往前一步,伸手把他轻轻抱住。
不是很紧。
甚至小心避开了他的手和伤。
可陆听春仍旧僵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不是为了拖他走,不是为了挡旧账,不是为了从裂口里把他拉回来,只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
顾行舟的手落在他背后,力道克制,却稳。
陆听春一开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最后,他只是用手腕轻轻碰了一下顾行舟的衣侧。
“顾行舟。”
“嗯。”
“你这补账,也挺突然。”
顾行舟低声道:“你问的。”
陆听春闭了闭眼,终于笑了。
“又怪我。”
“不怪。”
“那是什么?”
顾行舟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很轻。
“我想。”
陆听春不说话了。
同纸灯在他们身侧亮着,灯火温暖,照着柜台后那张歪歪斜斜的“家”。
过了很久,陆听春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了。”
顾行舟松开他。
松开时,手指像还想停留,却终究退回去。
陆听春低着头,耳根红得明显。他转身去收桌上的纸,动作却因为手不方便而有些乱。
顾行舟看见,没有拆穿,只上前替他把纸放好。
两人并肩站在柜台前,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陆听春低声道:“顾行舟。”
“嗯。”
“这笔账,先别记给我。”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轻咳一声:“记给旧室。”
顾行舟想了想。
“不行。”
陆听春抬眼:“为什么?”
顾行舟道:“是我想。”
陆听春一时没能接。
顾行舟又补了一句:“所以记我账上。”
陆听春看着他。
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
“顾公子,你现在真的很会算账。”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也像有一点很浅的笑。
“跟你学的。”
陆听春这次没有反驳。
夜更深时,两人各自回去睡。
顾行舟躺在小榻上,脚确实稍微伸出去一点。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了看,最后忍不住道:“明日一定让黄老丈接板。”
顾行舟道:“嗯。”
“会冷吗?”
“不冷。”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有一点。”
陆听春笑了:“长进了。”
他取来一条薄毯,放到小榻尾。
顾行舟看着那条毯子,没说话。
陆听春道:“家里新规矩,冷了要盖。”
顾行舟低声应:“好。”
陆听春回里间前,又看了一眼同纸灯。
两枚木铃挂在旁边。
其中那枚会响的,被夜里的轻风碰了一下。
笃。
很轻的一声。
像一笔刚刚补上的账,落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