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看着他:“还有,你很好。”
铺子里安静了。
外头夜风吹过门板,铜铃没有响。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阿圆的小木牌旁边,那两根一歪一直的灯芯被照得很清楚。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这句也带去?”
陆听春一怔,随即耳根微微一热。
“这个不写。”
顾行舟点头。
“那我记着。”
陆听春低声笑了:“你少记一点吧。”
“不行。”
“为什么?”
顾行舟把薄木匣合上,声音很轻。
“这句很贵。”
陆听春忽然说不出话。
从前他说顾行舟的话贵,是因为顾行舟少言,偶尔一句直得让人难以招架。
如今这句话被顾行舟还回来,落在春信铺夜里,竟也像一盏小灯,稳稳放在两人之间。
陆听春垂下眼,笑意慢慢软下来。
“那就记着。”
第二日,春信铺照常开门。
可镇上不少人已经知道陆听春过两日要回四时山一趟。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陆听春怀疑周老头早晨开摊时,顺口把这件事当成了今日小菜。
有人来问:“陆老板,这次是回去做岁师吗?”
陆听春摇头:“看一眼旧事。”
有人又问:“还回来吗?”
陆听春还没答,顾行舟已从柜台后抬头:“回来。”
于是那人放心了,笑着说:“回来就好。铺子刚开,别又关太久。”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顾公子,你如今替我答得越来越熟。”
顾行舟道:“你也会答。”
“什么时候?”
“阿圆问的时候。”
陆听春笑了:“那是阿圆问。”
“别人问也一样。”
陆听春想了想:“好像是。”
这一次回四时山,不像被逐,也不像赴险。
只是回去确认一缕名字。
看一眼。
再回来。
可他自己心里仍有一处不太安稳,偏偏顾行舟一句“回来”说得太稳,稳到好像已经替他把路的一端系在了春信铺门口的铜铃上。
阿圆来时,又给他带了一小袋糖。
“这次不用很多。”她说,“你们很快回来。”
陆听春接过,笑道:“那你还给这么多?”
“万一路上顾公子也要吃呢?”
顾行舟抬眼。
阿圆认真道:“顾公子也要喝药吗?”
陆听春忍不住笑:“他不用。”
阿圆想了想:“那他也可以吃糖。”
周老头在旁边道:“小孩子就是偏心,顾小哥又没欠她糖。”
阿圆理直气壮:“顾公子修了凳子。”
周老头:“那是小贩的凳子。”
“可是他也坐铺子的凳子。”
周老头被绕晕了,摆摆手:“行行行,都吃。”
顾行舟接过糖袋,很认真道:“多谢。”
阿圆高兴了。
傍晚,顾行舟把铺子的门板检查了一遍。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他。
“明日才走,你今日就检查?”
“明日早。”
“铺子有人看。”
“谁?”
“老周,陈娘子,阿圆,黄老丈。”
顾行舟道:“太多人。”
陆听春笑了:“人多不好?”
“会乱。”
“那你想交给谁?”
顾行舟想了想:“陈娘子。”
陆听春点头:“确实,她最稳。”
“阿圆会擦灯。”
“同纸灯带不带?”
这一次轮到顾行舟停住。
同纸灯。
他们原本默认它留在春信铺。
可若去见陆停云名痕,这盏灯似乎也该带。
陆听春看着他:“你觉得呢?”
顾行舟道:“带去,还是留家?”
这个“家”字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他看向同纸灯。
灯火稳稳亮着,小木牌在旁,几张字已经被取下,只剩灯旁一片空出来的位置,像忽然少了些东西。
“留着吧。”陆听春说。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笑:“总要有盏灯在铺子里等我们回来。”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
“好。”
临行前一夜,陆听春睡得不算太安稳。
他梦见一座旧室。
墙上刻着“无春初账”,字里有春痕。有人站在石壁前,背影很淡,像一滴墨入水后散开的影子。
他想叫,却不知道该叫陆停云,还是该叫别的。
正迟疑时,身后有铜铃响了一声。
叮。
他回头,看见春信铺亮着灯,顾行舟站在门口。
于是他没有往旧室更深处走。
醒来时,天还未亮。
外间长凳上,顾行舟已经坐起身,像也刚醒。
“梦见了?”
陆听春靠在里间门口,点头。
“梦见什么?”
“旧室。”陆听春顿了顿,“还有铺子。”
顾行舟道:“先去哪边?”
陆听春一怔。
然后他笑了。
“先去旧室。”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轻声道:“然后回铺子。”
顾行舟点头。
“好。”
天亮后,陈娘子来接同纸灯的照看。
她没有多问,只把灯旁的小木牌扶正,又检查了一遍窗缝。
阿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擦铃布。
“我会看好灯。”
陆听春道:“少擦。”
“知道。”阿圆点头,“我只看,不擦。”
周老头提着食盒,里面是路上吃的饼和一小罐热汤。
“别又饿着回来。”
陆听春接过:“这次账怎么算?”
周老头哼道:“回来再算。”
顾行舟道:“记我的?”
周老头瞪他:“你们俩现在一个账本,分什么你的我的。”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周老头自己也顿了顿,随即装作什么都没说,把食盒塞给顾行舟。
“走走走,早去早回。”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行舟接过食盒,神色倒是平静,只是把它和薄木匣放在一起时,动作很轻。
两人出门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回头看了看。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没有跟来。
小木牌也留在那里。
阿圆站在灯旁,认真挥手。
陈娘子在她身后,周老头靠在门口,黄老丈的船已经等在河边。
春信铺门半开着,像只是送他们出去一趟。
顾行舟问:“走?”
陆听春点头。
“走。”
黄老丈的船推开青渡水。
雾气在河上散得很慢,船头破开一条白路。陆听春坐在船中,膝上放着那个装了字纸的薄木匣。顾行舟坐在他身旁,停雪靠着船舷。
船行过春信铺外那段河时,风从镇上吹来。
铜铃远远响了一声。
很轻。
陆听春听见了。
他低头,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木匣。
里面有春,有一,有人,有顾行舟写的人,也有那句“先看人,后看账”。
还有阿圆画的路。
顾行舟看向他:“怕吗?”
陆听春望着前方水雾。
“有一点。”
“手疼吗?”
“没有。”
“名字呢?”
陆听春闭了闭眼,又睁开。
“也没有。”
顾行舟点头:“那就好。”
船沿水往前。
青渡镇慢慢退到雾后,四时山还在很远的地方。
陆听春坐在船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次不是离开青渡。
只是带着青渡,去见一段很早以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