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要求的?”
“昨夜传灯。”
“我睡着的时候?”
“嗯。”
陆听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顾公子,你现在真是背着我办了不少事。”
顾行舟道:“告诉你了。”
“办完才告诉?”
“你睡着。”
陆听春竟无法反驳。
补录灯散去前,林知年又补了一句:“温司主问,手可有再裂?”
顾行舟答:“没有。今日吃馄饨七只,粥半碗,药一次。”
陆听春:“……”
灯影里的林知年平静道:“已转告。”
灯灭了。
春信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低头看着那盏刚散去的灯火,忽然道:“顾行舟。”
“嗯。”
“这第一封补录,比我想的轻。”
顾行舟看着他:“不好?”
“好。”陆听春慢慢道,“只是我原本以为会更难受。”
“难受吗?”
“有一点。”
“哪里?”
陆听春低笑:“名字那里。”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抬起包着白布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心口:“不过没被划开。”
顾行舟看着他。
“因为写清楚了。”
陆听春点头。
“嗯,因为写清楚了。”
傍晚时,周老头又来送馄饨。
听说四时山的补录来了,他也不问内容,只把碗往柜台上一放,道:“写清了就行。别让人再拿破账压你。”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岁录司。”
周老头立刻嫌弃:“少拿我跟他们比。我只记你欠我二十六碗。”
顾行舟纠正:“今日吃了七只,不算一碗。”
周老头瞪他:“你还真核?”
“嗯。”
陆听春在旁边笑得不行。
阿圆也来了。
她听说第一封补录结束,便很认真地问:“那陆老板是不是少了一点旧账?”
陆听春想了想:“算是。”
阿圆高兴起来:“那我明天擦铃的时候,多擦一下。”
陆听春立刻道:“少擦一下。”
“为什么?”
“再擦真的要薄了。”
阿圆抱着擦铃布,小声嘟囔:“可是我想让它更亮。”
顾行舟道:“明天我看着擦。”
阿圆立刻点头:“好!”
陆听春发现,顾行舟现在说“我看着”,已经不只对他有效,对阿圆也有效。
这人简直正在青渡镇建立另一种秩序。
夜里,铺门关上后,陆听春没有立刻回里间。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同纸灯。
顾行舟把剩下的馄饨温好,放到一旁。
“再吃两只。”
“顾公子。”
“七只太少。”
“你现在连馄饨都要按只数管。”
“嗯。”
陆听春认命地吃了两只。
吃完后,顾行舟递水。
陆听春喝了一口,忽然问:“第二封补录,你觉得我要不要延后?”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想看?”
“想。”
“怕看?”
“也怕。”
顾行舟点头:“那就不延后。”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道:“我在。”
这两个字,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落下来,似乎都不是同一个意思。
在四时山时,它像拉他回来的绳。
在总账裂口前,它像挡在他身前的剑。
现在在春信铺里,它像一盏灯。
不刺眼,却一直亮着。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好。”
顾行舟看他:“若看不下去,就停。”
“嗯。”
“手不能写。”
“嗯。”
“夜里要睡。”
“嗯。”
“药不能少。”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刚才那点温情,都被最后一句毁了。”
顾行舟认真道:“药重要。”
陆听春笑着摇头。
“行,喝。”
喝完药,阿圆送来的糖派上了用场。
糖纸是粉色的,上面还歪歪扭扭画了一把小伞。陆听春看了好一会儿,才拆开。
顾行舟问:“舍不得?”
“画得挺好。”
“留下?”
陆听春把糖纸折好,放进柜台小盒里。
“留下。”
顾行舟看了一眼。
小盒里已经放了几张糖纸。
有周老头送的,有春信司药房包的,也有阿圆画了伞的。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把盒子推到灯旁,免得被茶水碰到。
陆听春看见了,眼底笑意更深。
夜深后,两人像前几日那样准备歇下。
顾行舟仍睡长凳,只是如今垫子加厚,阿圆还放了一只小枕头,周老头嘴上说是随便找的,针脚却明显新补过。
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了半晌。
顾行舟问:“怎么?”
“在想,你若真在这里住久了,北顾顾氏知道你睡青渡春信铺长凳,会不会很震惊。”
顾行舟道:“二叔知道。”
“你连这个也写了?”
“写了。”
“他回什么?”
“知。”
陆听春忍不住笑:“顾二先生这个‘知’字,真是能包万事。”
顾行舟把停雪放好:“他说,长凳若不稳,就回北顾。”
“你怎么回?”
“已稳。”
陆听春笑得靠在门边。
“顾公子,你这封信一定也写得很有趣。”
顾行舟看他。
“你想看?”
陆听春一怔:“能看?”
“可以。”
“那等我手好了。”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回里间前,忽然又停住。
“顾行舟。”
“嗯。”
“今日补录的时候,谢谢你替我问。”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站在门边,灯火从柜台后照过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他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手也还包着,整个人却不像刚回青渡那日那样苍白。
顾行舟看着他:“以后也问。”
陆听春笑了一下。
“那你这个伙计,工钱真是越来越高了。”
“你欠着。”
“嗯,欠着。”
顾行舟道:“晚安。”
陆听春怔了怔。
这两个字太寻常了。
寻常到不像他们之间那些旧账、灯影、问令铃和生死关头。
也正因此,显得格外陌生。
陆听春慢慢笑了。
“晚安。”
他进了里间。
顾行舟躺到长凳上。
柜台后的同纸灯安静亮着。
夜风被门板挡在外头,铜铃不响。只有灯火在铺子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替谁把刚刚那一句寻常话,也记进了这间小铺子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