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确实误判了催春令。”
顾行舟的目光瞬间冷了些。
陆听春却点头:“是。”
方执衡道:“但那不是始因,也不是主因,更不是承断之罪。”
陆听春静静听着。
方执衡眼中露出一点疲惫:“我当年若能早一日把校账交出去,你不会被逐山。”
“方副令。”陆听春开口,“没有这个若。”
方执衡怔住。
陆听春道:“我也想过很多若。若我早一点看见移根土,若我不写催春令,若我不信掌衡司呈卷,若我再多问一句平芜南城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只有若,没有用。”
方执衡沉默下来。
陆听春抬眼,声音很轻:“所以才要审。”
不是为了回到过去。
是为了让以后不要再只剩“若”。
林知年笔尖停了一瞬,随后写下。
——陆听春言:只有若,无用,故需审。
韩照衡看着那行字,低声道:“这句该刻在掌衡司门口。”
沈微明立刻道:“你们掌衡司的门现在还没修好。”
韩照衡:“……”
方执衡竟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伤口,他很快咳起来。
温清芜立刻让问录暂停。
方执衡却摆手:“最后一句。”
林知年抬笔。
方执衡看向合卷上方那道余痕。
“总账余痕不可由四司密封。”他说,“要留问令台。”
温清芜皱眉:“你的意思是,把余痕移到问令台?”
“不是移。”方执衡道,“后堂守得了一时,守不了长久。总账余痕若一直压在春信司,便又变成一司守裂。问令台本为四司共问之地,余痕应置于问令台下,由四司、众证、人间证共同看守。”
韩照衡低声道:“这等于把四时山最危险的东西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方执衡看向他。
“对。”
韩照衡一时没有说话。
陆听春却慢慢笑了一下。
“这样好。”
温清芜看他:“好在哪里?”
“藏着,才最容易被一个人拿走。”陆听春道,“放在问令台,至少谁想动它,铃会响。”
顾行舟道:“我同意。”
掌罚司主沉吟片刻,也道:“掌罚司同意。”
林知年写下:“岁录司建议立为临时议案,待四司决。”
韩照衡看着方执衡,又看了看陆听春。
许久后,他道:“掌衡待审一支,同意。”
沈微明小声道:“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掌衡司,像半个掌衡司。”
韩照衡面无表情:“那也比烂完整强。”
沈微明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问录暂停后,温清芜终于强行把方执衡送回侧榻休息。
陆听春也被顾行舟按回榻上。
“我刚醒没多久。”
“所以要休息。”
“我只是坐着。”
“坐久了也累。”
陆听春看他:“顾公子,你现在管得像半个医师。”
顾行舟道:“半个不够。”
“那你还想做整个?”
“可以学。”
陆听春被他这句说得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
“别了,你学会之后,我大概更没有好日子过。”
顾行舟把软枕放到他身后:“躺。”
陆听春躺下前,看了一眼同纸灯。
“灯带回青渡,真的可以?”
顾行舟道:“可以。”
“温师姐同意了?”
“她说,等余痕移到问令台后,同纸灯可作为活证灯随你回青渡。”
“那林司主呢?”
“他说春信铺需设临时问录点。”
陆听春闭了闭眼:“怎么又绕回来了。”
顾行舟看着他:“不设也可以。”
“你说不设?”
“嗯。”
“理由?”
顾行舟想了想:“铺子小。”
陆听春笑得手都疼了一下。
“这个理由好。”
顾行舟神色不变:“长凳还没换。”
陆听春笑意更深。
“更好。”
傍晚时,四时山主告牌前聚了很多人。
旧判撤销的文书贴了出来。
温清芜没有让陆听春去看,但沈微明回来时,给他念了一遍。
“掌罚司复核平芜旧案,确认三年前陆听春误春逐山旧判证据不足,且受掌衡司承断试案影响。即日起,撤销该判。陆听春不复误春旧罪之身。平芜旧案重开,相关责任待三司共审。”
沈微明念完,抬眼看陆听春。
“师兄,告牌前很多人。”
陆听春问:“说什么?”
“有些人在问平芜案到底怎么回事,有些人在骂掌衡司,也有些人在问你是不是会回岁师门名录。”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他们还真忙。”
“还有人说……”沈微明顿了顿。
陆听春看他:“说什么?”
沈微明声音放轻:“说当年不该那么快信旧判。”
后堂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垂眼。
过了很久,他道:“现在说,也不算晚。”
沈微明眼眶有些红,立刻低头。
“嗯。”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边,没有说话,只把温水递给他。
陆听春接过,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夜里,后堂终于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
余痕仍在,但有五灯守着;方执衡睡下了,韩照衡被掌罚司带去问初录;林知年回岁录司整理整夜记录;温清芜守完最后一轮灯,也被春信司副手劝去休息。
沈微明临走前,看了看陆听春,又看了看顾行舟。
“师兄,顾公子,我去外头守半夜。”
陆听春道:“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外头有凳子。”
顾行舟忽然道:“别睡凳子。”
沈微明一怔。
顾行舟道:“会凉。”
沈微明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顾公子现在也会关心我了?”
顾行舟停了一下:“陆听春会问。”
陆听春:“……”
沈微明笑着走了。
后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灯。
陆听春靠在榻上,看着同纸灯。
顾行舟坐在一旁。
很久以后,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说,春信铺真的能放这盏灯吗?”
“能。”
“放哪儿?”
“柜台后。”
“那周老头看见了,肯定要问。”
“就说灯。”
“阿圆呢?”
“她会擦。”
陆听春笑了一下:“她连铜铃都要擦,再多一盏灯,忙不过来。”
顾行舟道:“那我擦。”
陆听春偏头看他。
“顾公子,你是不是已经把春信铺安排得很熟了?”
顾行舟看着同纸灯:“嗯。”
“那你给自己安排了什么?”
顾行舟沉默片刻。
“坐长凳。”
“只是坐?”
“看铺。”
“还有呢?”
顾行舟看向他。
灯火照在他眼底,那点冷意不知何时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等你。”
陆听春的笑意轻轻停住。
后堂里灯火无声,窗外夜风终于轻轻吹过檐下。
陆听春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那长凳得换软一点。”
顾行舟点头。
“嗯。”
同纸灯在两人之间轻轻亮了一下。
灯痕又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