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川那边静了一瞬。
“在查。”
“嗯。”
“你回来时再看。”
顾行舟道:“好。”
灯影这才熄灭。
沈微明忍不住小声道:“顾公子,你们顾家人说话真省。”
顾行舟道:“有用就行。”
“这倒也是。”
天边泛白时,陆听春终于动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俯身。
“陆听春。”
陆听春眼睫颤了颤,过了片刻才睁开。
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刚醒的茫然。
最先看见的,是顾行舟。
“顾公子。”
声音很哑。
顾行舟低声应:“嗯。”
“裂口呢?”
“暂封。”
“灯呢?”
“都亮着。”
“谢无因呢?”
顾行舟停了一下。
“入裂。”
陆听春安静片刻。
“孟观衡呢?”
“一起。”
陆听春眨了眨眼,像终于慢慢想起昨夜最后发生的事。
谢无因那句话还在耳边。
别让它再选人。
他垂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行舟把温水递到他唇边。
“喝水。”
陆听春看了一眼自己被包住的手,十分识时务地没逞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
不苦。
他喝完后,才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这么少?”
“你以为很多?”
陆听春低笑了一下:“我以为我睡了很久。”
顾行舟看着他:“还困就睡。”
“后堂这样,我睡得着?”
“刚才睡着了。”
陆听春:“……”
沈微明端着药过来,听见这一句,笑得差点端不稳。
“师兄,顾公子说得没错。”
陆听春看着那碗药,脸上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点真实的痛苦。
“刚醒就喝?”
顾行舟道:“喝。”
“能不能先听个好消息?”
沈微明道:“有。青渡、花朝、北顾都稳,平芜灯也稳。掌罚司撤判记录已经传遍四时山,岁录司补了公告。方副令还活着,韩照衡也没跑。”
陆听春看向同纸灯。
沈微明笑了一下:“同纸灯也稳。灯痕合了一半多。”
陆听春道:“这算好消息。”
顾行舟把药接过来:“所以喝。”
陆听春叹气。
“顾公子,你很会趁机。”
药依旧苦。
苦得他眉心皱起。
顾行舟递糖。
陆听春含住后,才觉得自己终于真正醒过来一点。
后堂里的众人见他醒了,陆续围了过来。
温清芜先看伤,确认没有再裂,脸色才稍微好看些。
林知年把昨夜最后的记录放到陆听春能看见的位置。
陆听春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停在最后几行:
——自谷雨前夜起,四时旧账,不许一人终判。
——谢无因以身拖孟观衡私影入裂,裂隙半合,余痕待审。
——总账余痕暂封,众证续守。
他看着“余痕待审”四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韩照衡站在断尺旁,忽然道:“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韩照衡神色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开口:“昨夜若没有你那张灯纸,掌衡证撑不到最后。”
陆听春道:“不是我的灯纸。”
韩照衡一怔。
陆听春看向五盏灯:“是他们的名字。”
韩照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林知年抬笔。
韩照衡立刻道:“这个不用照录。”
林知年道:“可作掌衡司认知变化。”
韩照衡闭了闭眼,决定不再挣扎。
方执衡在侧榻上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温清芜立刻过去查看。
方执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他看向陆听春,声音很轻。
“接下来,要审的会更多。”
陆听春点头:“我知道。”
“孟观衡不是一个影就结束。掌衡司旧禁案,十九年前总账裂,陆停云入账,谢无因重启平芜,都会牵出来。”
“嗯。”
“你可以不必都在。”
方执衡这句话一出,顾行舟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后堂里几个人同时露出不太相信的神情。
陆听春有些无奈:“这次是真的知道。”
顾行舟问:“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陆听春看着三司合卷上的余痕。
“先养手。”
沈微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温清芜也挑了一下眉。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神色却没有松。
陆听春继续:“然后等方副令能完整问录,等韩照衡把掌衡司那一支交出来,等三司把孟观衡旧卷翻完。”
顾行舟问:“再然后?”
陆听春抬眼看他。
“回青渡。”
顾行舟安静下来。
“换长凳?”
“嗯。”
“挂铜铃?”
“嗯。”
“算工钱?”
陆听春笑了下:“这条先欠着。”
顾行舟看着他,过了很久,低声道:“好。”
后堂外,天光终于透进来。
谷雨后的第一缕晨光落在春信司檐下,照得夜里未落的雨珠微微发亮。昨夜总账裂隙压来的阴影还在,可春信灯仍旧一盏一盏亮着,没有熄。
温清芜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雨停了。”
陆听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外头没有雨。
只有晨风把竹叶吹得轻轻一动。
他忽然想起平芜那位老妇说的话。
雨小了。
如今,雨终于停了一阵。
至于会不会再下,还要慢慢审,慢慢看。
顾行舟把外衫披到陆听春肩上。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笑道:“我还没说冷。”
顾行舟道:“会冷。”
“你怎么知道?”
“你刚醒。”
陆听春低笑:“顾公子,你这管得真细。”
顾行舟道:“你说过,目前还没有嫌烦。”
陆听春一怔。
他竟连这句都记得。
后堂里人不少,他没有继续说,只垂下眼,声音很轻:
“嗯,目前还没有。”
顾行舟替他把衣襟压好。
同纸灯在长案上轻轻亮着。
灯痕又淡了一点。
沈微明看了看那盏灯,忽然道:“师兄,顾公子,等回青渡的时候,这盏灯带不带?”
陆听春还没答。
顾行舟先道:“带。”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很平静:“春信铺要有灯。”
沈微明笑了:“那长凳、铜铃、馄饨账、同纸灯,春信铺这下证物齐全了。”
陆听春叹气:“听起来像要把铺子改成岁录司分司。”
林知年道:“若需要,也可设临时问录点。”
陆听春:“……”
他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还是继续睡比较好。
顾行舟看着他唇角压不住的笑意,忽然道:“不设。”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道:“春信铺是铺子。”
“那卖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修伞。”
“还有呢?”
“等人。”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他,像只是说一件寻常事。
“也有人等你。”
陆听春垂下眼。
糖的甜味还没散,晨光落在他指尖的白布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
“那得早点回去。”
顾行舟点头。
“嗯。”
后堂外,春信司弟子开始换灯。
旧夜过去,新灯初燃。
陆听春靠在榻上,手还疼着,人还困着,眼前还有一堆未审完的旧账。
可同纸灯亮着。
顾行舟也在。
他听着檐下灯火轻响,慢慢闭上眼。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睁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