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挑眉:“你连这个都记?”
“嗯。”
“林司主说得真没错。”陆听春低声笑道,“你确实只记一个人。”
顾行舟抬眼看他。
后堂灯火落在他眼底,静得没有波澜。
“这样不好?”
陆听春原本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这问题太直,直得像剑锋,又不像剑锋。
剑锋会逼人退。
这句话却只是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陆听春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水。
“也不是不好。”
顾行舟没有再追问。
可他没有追问,陆听春反倒觉得这句话像没落地。
他握着杯子,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不习惯。”
顾行舟道:“慢慢习惯。”
陆听春差点笑出来。
“顾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有时候很会替人决定。”
“有吗?”
“有。”
“你不喜欢?”
陆听春看着他。
这人问得认真,像只要他说一句不喜欢,顾行舟便会把这些话都收回去。
陆听春忽然不太想逗他。
于是他摇了摇头。
“没有不喜欢。”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那就好。”
陆听春又笑了。
笑意还没散,沈微明端着饭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春信司弟子。饭菜很简单,粥、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小盘糖。
陆听春看见那盘糖,问:“这是饭后药的补偿?”
沈微明道:“顾公子吩咐的。”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药苦。”
“你现在都能吩咐春信司了?”
“沈微明去拿的。”
沈微明立刻道:“我只是觉得顾公子说得有理。”
陆听春慢慢道:“你们一个比一个会站队。”
温清芜从后堂另一侧走来,正好听见,淡淡道:“我也觉得有理。”
陆听春:“……”
他彻底不说话了。
饭后果然还有药。
陆听春喝得很安静。
喝完后,顾行舟把糖递给他。
这次不是桂花糖,也不是周老头那种粗糙的糖,而是春信司药房里新熬的蜜糖,甜得很正经。
陆听春含着,低声道:“太甜。”
顾行舟道:“压苦。”
“压过了。”
顾行舟想了想:“下次换。”
陆听春看他认真记下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那颗过甜的糖轻轻压了一下。
甜得有点不讲理。
夜渐深。
后堂轮值重新排好,温清芜坚持让陆听春去侧室休息。陆听春原本想留在灯阵旁,被顾行舟看了一眼,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起身。
“行,我睡。”
沈微明感慨道:“师兄如今真的长进很大。”
陆听春回头:“你今天说第三遍了。”
沈微明:“我也记账。”
陆听春被他噎住。
顾行舟把陆听春送到侧室门口,却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
陆听春回头看他:“你不睡?”
“我守前半夜。”
“谁排的?”
“我自己。”
“温师姐同意?”
“同意。”
“林司主没照录?”
“录了。”
陆听春闭了闭眼。
这四时山真是没法待了。
他看着顾行舟,道:“那后半夜呢?”
“沈微明。”
“你真去睡?”
“嗯。”
陆听春不太信:“你若不睡,明日我让林司主照录。”
顾行舟看着他。
“你现在也会用林知年。”
“近墨者黑。”
顾行舟道:“好,我睡。”
陆听春满意了些。
他进了侧室,关门前又探出半步。
“顾行舟。”
“嗯。”
“若灯动,叫我。”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抢在他前面道:“不乱来,只醒着。”
顾行舟这才点头:“好。”
陆听春关上门。
侧室里点着一盏小灯,窗外月色淡淡。陆听春躺下后,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身体比心绪诚实得多。赶路、取铜页、压总账影、写名、喝药,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压下来,他闭眼没多久,困意便沉沉落下。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是青渡春信铺。
铺门开着,铜铃响了一声。
叮。
柜台上放着五盏小灯。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还有一盏没有名字的小灯。
顾行舟站在柜台后,低头擦一张纸。
陆听春走过去,问:“你擦什么?”
顾行舟把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陆听春。
顾行舟。
他刚想说字写得一般,铺门外忽然落下一片很大的影子。
铜铃不响了。
五盏灯同时暗下去。
陆听春猛地睁开眼。
侧室里灯还亮着。
门外没有异常脚步声。
可他心口跳得很快。
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白布没有裂,竹笔放在枕边小袋里,也没有动。
只是窗外的月色忽然变得很暗。
陆听春起身,披衣推门。
门外顾行舟立刻回头。
“醒了?”
陆听春问:“灯动了吗?”
顾行舟道:“没有。”
“总账影呢?”
“没动。”
陆听春看向后堂方向。
那里灯火仍旧亮着,看起来一切安稳。
可他仍觉得哪里不对。
顾行舟走近一步:“梦见什么?”
陆听春低声道:“梦见同纸灯灭了。”
顾行舟脸色微变。
下一刻,后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灯灭。
也不是铃响。
像纸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
嗤。
陆听春和顾行舟同时转身。
后堂中央,五盏众名灯仍然亮着。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灯都稳。
只有那盏同纸灯,灯芯没有灭,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黑线从灯芯中央穿过。
一端缠住“陆听春”。
另一端缠住“顾行舟”。
沈微明从值守处冲过来,脸色煞白。
“不是总账影在动。”
林知年也已起身,披衣提笔,声音冷得厉害:
“有人在灯外,划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