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个候选,必须全部自证为人,不承断。陆听春已解无春,宋折春那边要补,阿圆那边也要补。”
顾行舟道:“阿圆在青渡。”
“青渡灯稳,但铜页上有她名。”陆听春道,“要让她从候选里退出来,不能只靠我们说她是孩子。得让青渡自己证明,她不是春息容器。”
温清芜点头:“我让春信司传灯给青渡,让陈娘子、周掌柜、黄老丈一同作证。”
沈微明道:“宋折春呢?”
后堂里一静。
宋折春已经不在了。
花朝旧梦里,他留下一半悔意,一半旧错。他做过错事,也被更早的账法列为候选。如今要让他从“承断器”里退出来,便不能只写他有罪。
还要写他是人。
陆听春看向花朝证位。
莲花灯残骨里那一点桃花香很淡。
“找沈玉娘。”他说,“还有许棠的名字。”
温清芜轻声道:“我来传。”
三盏影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谢无因来试灯。
是四时山主动问人间证。
青渡灯最先回应。
周老头的声音仍旧大得不像隔着山水:“又怎么了?陆小子又欠什么新账了?”
陆听春:“……”
顾行舟站在灯旁,平静道:“不是。”
陈娘子的声音随后传来,稳得多:“陆岁师,阿圆在我身边,没有出门。”
阿圆小声道:“陆老板,我没靠近水。”
陆听春的神情软了一点。
“阿圆。”
“嗯!”
“有人把你的名字写进坏账里了。”
灯影那边静了一瞬。
阿圆像没太懂:“坏账?像陆老板欠馄饨那种吗?”
周老头立刻道:“他那也不是好账!”
陆听春闭了闭眼。
顾行舟很轻地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道:“不一样。那人想说,你该替青渡春迟负责。”
陈娘子声音一下冷了:“胡说。”
周老头也骂道:“哪个王八蛋写的?”
阿圆停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我掉进井里了。”
陆听春轻声道:“你是被人害的。”
“我没让春迟。”
“对。”
阿圆又问:“那我能作证吗?”
后堂里的人都静了。
陆听春看着灯影里的小伞图,低声道:“能。”
阿圆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叫陈阿圆。我掉进水里,是有人推我,不是我让春不来。陆老板救了我,顾公子也在。我的伞修好了,娘也在,周爷爷的馄饨很难吃但我喜欢。”
周老头立刻骂:“小丫头你说谁难吃?”
阿圆却继续道:“我不是账,我是阿圆。”
青渡灯骤然大亮。
第三铜页上“陈阿圆”三个字旁边浮出一行细字:
——自证为人,不承青渡迟春。
陆听春垂下眼,长出一口气。
顾行舟低声道:“成了。”
“嗯。”
花朝灯随后亮起。
沈玉娘在旧桥边,声音比昨夜更稳。陆听春把宋折春的候选之事说了,灯影里沉默了许久。
沈玉娘最后道:“宋折春有罪。”
她说得很清楚。
“他害过人,也害过我沈家。可他不是花朝旧梦的容器,也不是所有人该忘的理由。”
莲花灯残骨亮起。
沈玉娘继续道:“许棠记得看花,沈远记得回桥,周启、林小荷、阿照……我们记他们,不是为了让宋折春替我们疼。痛是我们的,错也该分清。”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宋折春,若你还能听见,就别躲在账里。”
花朝灯里,莲花灯残骨轻轻一晃。
一缕淡淡的桃花香浮上来。
第三铜页上“宋折春”旁边也显出一行字:
——自证为人,不承花朝旧梦。
最后,只剩陆听春。
后堂里的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陆听春看向第三铜页。
“陆听春”三个字刻在那里,比其他两个名字更深。
他已经碎了无春,也解了归账。
可这页铜页来自平芜旧案,承断试案里写的是最初的“陆听春”。要让这个名字彻底脱离“承断候选”,还需要他自己当着铜页与众证说清。
顾行舟低声道:“别急。”
陆听春看他,笑了一下:“我没急。”
“你袖口动了。”
陆听春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捏住了袖口。
他松开手。
走到铜页三步外。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没有拦。
陆听春没有拿笔。
没有碰卷。
只是看着那片铜页,开口道:
“我叫陆听春。”
铜页轻轻一震。
“我曾执无春,曾入平芜,曾误判催春。”
他没有避开这一句。
也没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我不是平芜春断之因,也不是谢无因试账的承断器。陆停云把我从旧账里带出来,给我取名听春,不是为了让我回去替旧账合口。”
他停了停。
“我救过青渡,也没救下平芜。”
这句话落下时,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声音很低,却清楚。
“这两件事,都在我身上。但我不承断。”
平芜旧名灯亮起。
阿榕、杜怀安、沈三娘、许禾,还有那些模糊的名字,在灯里轻轻晃动。
像有人终于把他从单独一页罪里放了出来。
铜页上,“陆听春”三个字旁边浮出最后一行:
——自证为人,不承平芜旧断。
三名候选全部亮起。
下一瞬,第四行“总账影”骤然变黑。
后堂所有灯火同时一暗。
温清芜厉声道:“退!”
顾行舟一把握住陆听春的手臂,将他带回身侧。
第三铜页上,那团黑色的“总账影”从铜面上缓缓浮起。
它没有人形。
只是一片薄薄的影子。
影子里却隐约能看见无数名字、无数账页、无数被揉碎的判词。
它像被前三名候选的拒断逼醒了。
总账影终于开始找落点。
三司合卷大亮,众证灯火一一燃起。
平芜旧名灯、花朝残骨、青渡馄饨账、北顾竹篾、掌衡尺影,全都在同一刻向中央压去。
那片影子被压住一瞬。
随后,它浮出一行字。
——无活人承断,疑账归影。
陆听春盯着那行字。
“开始了。”
顾行舟拔出停雪。
“怎么挡?”
陆听春慢慢抬起左手,摸到袖中的竹笔。
顾行舟立刻看他。
“你要写?”
“写字,不写令。”
“写什么?”
陆听春看着那片总账影。
“写它不想看的东西。”
他走向长案旁那张空白灯纸。
顾行舟没有拦,只跟在他身侧。
陆听春用左手握笔,蘸了普通墨。
笔尖断了一点,落墨不顺。
他写得很慢。
第一个字歪。
第二个字更歪。
但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平芜:阿榕、柳杏、杜怀安、沈三娘、许禾。
花朝:许棠、沈远、周启、林小荷、阿照。
青渡:陈阿圆、周掌柜、陈娘子、黄老丈。
北顾:顾沉川、顾行舟。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手指微微一颤。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我在。”
陆听春继续写。
陆听春。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那片总账影。
“你要归影,就先把这些名字看完。”
总账影剧烈一震。
像是被那些歪歪斜斜、毫无账法可言的名字刺痛了。
它可以吞疑账。
却不知如何吞这些不规整的人间名字。
顾行舟看着那张灯纸,忽然道:“还少一个。”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从他手里接过竹笔。
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他的伤。
他在“陆听春”旁边写下三个字。
顾行舟。
字比陆听春左手写得稳。
但也不算太好看。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
“顾公子,原来你写字也一般。”
顾行舟道:“能看清。”
“嗯。”
他们还站在总账影前,后堂灯火明灭不定,可这句话落下时,竟像在春信铺里寻常拌嘴。
总账影又震了一下。
三司合卷趁机展开,卷面浮出一行光字。
——众名在,人不归影。
温清芜立刻抬灯:“春信司照名!”
林知年落笔:“岁录司记名!”
掌罚司黑令落下:“掌罚司护名!”
沈微明将三盏影灯同时引回。
花朝、青渡、北顾三地的灯火,与后堂这张歪斜的灯纸连在一起。
总账影被灯火压得后退半寸。
可它没有散。
它只是沉了下去,重新落回第三铜页。
铜页上“总账影”三个字仍在。
只是比方才淡了一点。
林知年低声道:“暂时压住了。”
温清芜脸色很白:“只是暂时。明夜谷雨前,它还会再起。”
陆听春放下竹笔,左手指腹又渗了血。
顾行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陆听春先一步道:“包。”
顾行舟一怔。
陆听春抬眼,轻轻笑了下:“这次我自己说。”
顾行舟看着他。
“好。”
他取出药和白布,低头替陆听春重新包扎。
后堂里,所有人还在盯着铜页和合卷。
只有陆听春低头看着顾行舟的手。
片刻后,他轻声道:“顾公子。”
“嗯。”
“你刚才写自己的名字,是怕被漏掉?”
顾行舟压好白布。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顾行舟垂眼,认真把布结打平。
“要和你在一张纸上。”
陆听春怔住。
顾行舟像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打完结后抬眼看他。
“疼吗?”
陆听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有一点。”
顾行舟道:“忍一会儿。”
陆听春低声道:“好。”
长案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灯纸被春信灯照着,墨迹还没有干。
“陆听春”和“顾行舟”两个名字并排写在最后。
一个歪些。
一个稳些。
灯火一晃,墨迹轻轻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