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抬眼:“笑什么?”
“在想春信铺以后若真换长凳,得给你留一张舒服的。”
“为什么?”
“你以后大概会常常坐着给我包手。”
顾行舟道:“最好没有。”
“那你方才还包得这么熟。”
“因为你总有。”
陆听春一时无言。
顾行舟把布结打好。
“不好看?”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挺好。”
顾行舟神色稍缓。
陆听春又道:“比我写字好看。”
顾行舟道:“字也会好。”
“这么信我?”
“嗯。”
陆听春看着他,笑意慢慢淡成一点柔和的光。
“顾公子,你这句也很贵。”
顾行舟收起药包:“记账。”
陆听春低笑:“好。”
他们重新上路。
天色渐晚时,林知年的传信终于追上来。
不是人,是一只岁录纸鹤。
纸鹤从山道尽头飞来,落到沈微明手中的旧名灯旁,翅膀一收,化作一张小纸条。
沈微明展开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林司主已经回到四时山。”
陆听春问:“铜页如何?”
“铜页入三司合卷。”沈微明继续看,“承断试案已引动青渡、花朝、北顾三灯,暂未破。阿圆无事,周掌柜骂声很足。沈玉娘守桥,顾怀川已派人加灯。”
陆听春听到“阿圆无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顾行舟也看向沈微明。
“还有?”
沈微明点头,念最后几行时声音沉了下去。
“第三铜页末尾另有未显之名。需陆听春、宋折春、陈阿圆三名候选证稳后方可显。温司主令你们尽快回山。”
陆听春皱眉。
“未显之名?”
顾行舟道:“第四个候选?”
沈微明道:“像是。”
陆听春沉默下来。
承断候选名录上,陆听春、宋折春、陈阿圆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若还有第四个,谢无因还埋着什么?
顾行舟看向他。
“先回山。”
陆听春点头。
“嗯。”
夜里,他们没有再住山驿。
沈微明用春信灯临时开了一处避风灯阵,三人在荒草坡旁歇了两个时辰。旧名灯放在阵中央,阿榕的名字终于沉下去一些,像渡过荒草河后,终于不再被平芜旧雨紧紧拉住。
陆听春睡不着。
他坐在灯阵边,袖中放着竹笔,眼前却不断浮现第三铜页上的名字。
陆听春。
宋折春。
陈阿圆。
还有那个未显之名。
顾行舟坐到他身旁。
“又想?”
“嗯。”
“想什么?”
“谢无因挑候选的规则。”
顾行舟没有打断。
陆听春低声道:“我因为无春旧账笔和被陆停云夺名出账。宋折春因为花朝旧梦未归。阿圆因为童女春息净,与青渡旧岁井相合。”
“都和旧账有口子。”顾行舟道。
“对。”陆听春点头,“不是谁弱就选谁,也不是谁强就选谁。是要选那些能被旧账抓住的人。”
顾行舟看着旧名灯。
“第四个,也有口子。”
“嗯。”
陆听春忽然看向他。
顾行舟也转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微明本来正在旁边理灯符,察觉气氛不对,立刻抬头。
“不会是顾公子吧?”
顾行舟神色平静:“有可能。”
陆听春皱眉:“如果是你,第三铜页应该已经亮了。”
“为什么?”
“北顾证稳了。”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除非它等的不是北顾证,而是别的。”
顾行舟问:“什么?”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无春卷上那句话。
护笔者为证。
又想起谢无因几次想把顾行舟推成新心。
若第四个候选真是顾行舟,谢无因不会把他列在平芜旧案最初的承断候选里。因为那时候,顾行舟还没有入局。
所以第四个名字,应当是更早就在旧账里的人。
或者说,早在平芜试账前,便已经与四时账有牵连的人。
陆听春轻声道:“也许是陆停云。”
顾行舟目光微沉。
沈微明也静了下来。
陆停云。
上一任无春笔主,十九年前入账未归,带出陆听春,留下无春卷,又在信里说“名字给你,不是要你替我归账”。
若谢无因从十九年前就盯着无春,那么陆停云怎么可能不在他的账里?
顾行舟道:“若是陆停云,会怎样?”
陆听春看着灯阵里的火。
“说明谢无因不只是要我回账。”
“他可能还想把陆停云从总账里拉出来。”
沈微明倒吸一口气。
“他拉陆停云做什么?”
陆听春声音很低:“找真正的无春源头。”
灯阵里一时无声。
远处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消失在山风里。
顾行舟忽然道:“先睡。”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你现在想不出结果。”
“你怎么知道?”
“你眉头皱了很久。”
陆听春下意识抬手去摸眉心,又因手上白布停住。
顾行舟伸手,隔着一点距离,用指节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间。
“这里。”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的动作很快,像只是提醒。
可陆听春忽然觉得这一下比任何话都轻,也比任何话都近。
他垂眼笑了笑。
“顾公子,你现在连这个也管。”
顾行舟道:“嗯。”
“你就不怕我嫌烦?”
顾行舟看着他。
“你嫌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灯阵里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沈微明很识趣地抱着旧名灯往旁边挪了一点,装作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陆听春低声道:“目前还没有。”
顾行舟点头。
“那睡。”
陆听春笑了。
“好。”
这一觉睡得很短,却难得没有梦。
天亮时,他们重新上路。
四时山的山影在午前终于出现在远处。
山顶的灯火比离开时更亮,尤其是春信司方向,青白灯光几乎连成了一片。可掌衡司那边仍旧暗着,像一块不肯愈合的伤。
他们刚到山门外,春信司弟子便迎了出来。
“陆师兄,顾公子,温司主在后堂等你们。”
陆听春问:“三灯无事?”
“暂时无事。”
“铜页呢?”
弟子迟疑了一下。
“第三铜页刚才又亮了。”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显名了?”
弟子脸色发白,摇头。
“没有显名,只显了一句话。”
“什么?”
弟子低声道:
“第四候选,非人名。”
山门外风声忽然变冷。
沈微明抱着平芜旧名灯,灯火也跟着轻轻一颤。
陆听春慢慢抬眼,看向春信司后堂的方向。
“非人名?”
弟子点头。
“林司主说,它写的是——”
“总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