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还在。”
话音刚落,井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停雪剑主果然敏锐。”
顾行舟剑锋立刻出鞘。
霜光斩向井后桃树。
桃树后的雾散开,露出三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穿着掌衡司灰衣,却不是谢无因那一系常见的深灰掌令袍,而是更旧的款式。袖口没有二十四节气纹,只有一枚很小的衡印。
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尺。
尺身乌黑,像旧木又像旧骨。
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脸上戴着无字灰面,气息很淡,像被旧账遮住了活人味。
沈微明脸色沉下去。
“掌衡司密行人。”
陆听春看着为首那人。
“不是谢无因。”
年轻男人笑了笑。
“阿榕姑娘没说错。我不是谢司主。”
平芜旧名灯在桃林外骤然一晃。
阿榕二字红光更深。
顾行舟剑锋微抬。
“你是谁?”
“掌衡司,韩照衡。”
沈微明低声道:“我听过他。谢无因失踪后,掌衡司里有一支人没交令,据说就是他带走的。”
韩照衡笑容温和:“沈师弟消息灵通。”
沈微明皱眉:“别叫这么亲。”
韩照衡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听春身上。
“陆师兄。”
顾行舟脸色冷下来:“别这么叫他。”
韩照衡微怔,随即笑意更深:“顾公子护得真紧。”
陆听春没有理会这句,只看向他身后的旧井。
“备案在井下?”
“在。”
“你已经取了?”
“差一点。”韩照衡抬起手中的短尺,“井下封得很深,方执衡临死前做了两层封。第一层认掌衡,第二层认平芜旧名。掌衡我有,旧名却不认我。”
他看向桃林外那盏旧名灯。
“所以还得劳烦陆师兄。”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
“你倒客气。”
“我本不想与你们冲突。”韩照衡道,“谢司主有谢司主的路,我有我的路。”
林知年抬笔:“你非奉谢无因之令?”
韩照衡看向林知年:“林司主也来了。”
“答。”
“不是。”
林知年写下。
韩照衡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岁录司的人,还是这么难说话。”
林知年道:“你更难信。”
韩照衡笑了一声。
“那也照录?”
“照录。”
陆听春问:“你要备案做什么?”
韩照衡收了笑。
桃林里的旧雨滴落在他肩上,却没有打湿他的衣袍,像那层雨也认得掌衡司的气息。
“平芜备案不能落在谢无因手里。”他说,“也不能落在四时山现在那三司手里。”
沈微明冷声:“为什么?”
“因为你们想审旧账。”韩照衡看着陆听春,“可平芜备案一旦打开,旧账不只是审谢无因,也会审四时山。”
林知年道:“本就该审。”
韩照衡眼神微冷:“说得轻巧。平芜一案若彻底翻出,春信司、岁录司、掌罚司,谁干净?”
温清芜不在,沈微明脸色却沉了。
“春信司当年确有失察。”
“只是失察?”韩照衡道,“陆听春被逐出山时,春信司可有人强留?岁录司可有人公开方执衡借卷书目?掌罚司可有人追问方执衡死因?”
林知年笔尖停了一瞬。
韩照衡看向陆听春。
“谢无因有罪,这一点我不否认。可四时山上下,真要把所有账翻开吗?”
陆听春道:“你怕什么?”
“我怕四时山崩。”韩照衡答得很快,“掌衡司如今已经碎了半边,谢无因在外,谷雨前总账开。若此时再把平芜备案公之于众,四司互审,谁来守总账?”
沈微明道:“所以你要藏备案?”
“不。”韩照衡摇头,“我要改备案。”
顾行舟剑锋一抬。
韩照衡身后两名灰面人同时上前。
桃林里的雨声骤急。
陆听春看着韩照衡:“怎么改?”
韩照衡道:“保留谢无因试账之罪,保留方执衡奉令之罪,也保留陆听春误判催春之责。”
顾行舟冷声:“你还想写他?”
“事实如此。”韩照衡看向顾行舟,“陆听春确实写了催春令。若将他完全摘出去,平芜百姓不会信,四司也不会信。”
陆听春忽然笑了一下。
“韩照衡,你说得像是在替我着想。”
“我是在替局面着想。”
“局面里有人吗?”
韩照衡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道:“你和谢无因倒也不完全一样。”
韩照衡看着他。
陆听春继续道:“他觉得天下必须有一个衡心,所以他自己去当。你觉得四时山不能乱,所以想把账修得好看些,再端回去给大家看。”
韩照衡声音冷了些:“这有什么不对?”
“账不是给人看的。”陆听春道,“账是给人活的。”
桃林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井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叮。
像先前他们在城外听见的那道铃。
韩照衡脸色一变,立刻回头。
井口白雾翻涌,一缕暗红从井底升起。
平芜旧名灯在林外骤然亮到极致。
阿榕的声音从灯里传来:
“井下有人。”
陆听春瞳孔微缩。
井下还有人?
韩照衡显然也没料到,脸色终于变了。
顾行舟已经往井口掠去。
韩照衡立刻抬尺拦他。
停雪与短尺相撞,发出一声极冷的脆响。
顾行舟眼神一寒:“让开。”
韩照衡道:“井下封未开,强入会毁备案。”
陆听春盯着井口那缕暗红:“不是备案。”
林知年也看见了。
“是血。”
井下有人在流血。
沈微明立刻将春信灯往井口照去。灯光刚落,井底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随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井下传出来。
“陆……听春……”
顾行舟猛地看向陆听春。
那声音不是阿榕。
也不是谢无因。
陆听春走近一步,顾行舟立刻回身挡住井口边缘。
“别靠太近。”
陆听春没有硬上,只站在安全处,低声问:
“你是谁?”
井下的人喘息很重,像被水气压着喉咙。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断断续续传上来:
“方……执衡……”
桃林里所有人都静住。
沈微明手里的灯差点没稳住。
林知年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时没有落下。
顾行舟眼神骤沉。
韩照衡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不可能。”
井下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却清楚。
“方执衡……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