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低头一看,还真有。
他笑了下:“观察得太细。”
顾行舟道:“有用。”
说话间,陆听春脚下那块石桩忽然一晃。
他身子微偏,顾行舟已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动作很快,却避开了伤口。
陆听春稳住后,没有立刻松开。
顾行舟也没有催。
水声从脚下流过,荒草在风里轻轻摇。
陆听春看着前面半截断桥,低声道:“顾行舟。”
“嗯。”
“这一路,你好像总在我后面半步。”
顾行舟道:“前面有沈微明。”
“不是说路。”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这样,我一晃就会被你扶住。”
顾行舟沉默片刻。
“嗯。”
陆听春笑了一下。
“你就嗯?”
“是。”
“这也太直了。”
顾行舟道:“你知道就行。”
陆听春唇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再说。
他重新往前走。
顾行舟跟在他后面半步。
过了渡口,天色已经暗了。
他们在第二处山驿歇了一夜。
夜里,平芜旧名灯第一次起了异动。
灯火忽然转暗,里面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沉下去,只剩“阿榕”亮在最上方。沈微明立刻叫醒众人。陆听春起身时,顾行舟已经站在他床边。
“灯动了。”
“嗯。”
陆听春披衣出去,山驿堂中,林知年已经展开岁录卷,温清芜留下的春信弟子正以灯符护住平芜旧名灯。
灯中的“阿榕”二字晃得厉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吹那盏灯。
沈微明低声道:“平芜那边有东西在招灯。”
陆听春走到三步外。
顾行舟伸手拦了一下:“别太近。”
陆听春点头。
他看着灯里那个名字,低声叫了一句:
“阿榕。”
灯火一顿。
“我是陆听春。”
这句话落下,山驿外忽然起了一阵雨声。
不是天上下雨。
是灯里下雨。
细密的暖雨声从平芜旧名灯里传出,一声一声落在木桌上,像三年前南城桃林那场停不下来的雨,忽然借着一个名字回来了。
春信弟子脸色发白。
沈微明抬灯去压,林知年迅速记录。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脸色白了一点,却没有退。
灯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女声。
“陆岁师。”
顾行舟眉头一皱。
温清芜提醒过,平芜旧账最容易借称呼牵人。
顾行舟立刻道:“陆听春。”
陆听春眨了一下眼。
“我在。”
他答得很快。
灯里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后又响。
“陆岁师,雨什么时候停?”
山驿里忽然冷了许多。
明明那是暖雨,落在人心上却像冰。
陆听春看着灯里的名字,喉间像被什么压住。
这句话他听过。
三年前,阿榕站在香粉铺门口,撑着那把油纸伞,也是这样问他。
那时他答不出来。
如今也答不出当年的雨什么时候停。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低声叫:“陆听春。”
“我在。”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没有答“快了”,也没有说“会停”。
他只是低声道:“阿榕,当年我没有看见雨从哪里来。”
灯火轻轻一颤。
“所以我没能让它停。”
暖雨声大了一瞬。
陆听春继续:“这次我回去,是去找雨来的地方。”
灯里的“阿榕”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后,那个女声很轻地说:
“井下。”
陆听春抬眼。
“桃林旧井下?”
灯火晃了一下。
像点头。
随后,灯中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有人先到了。”
众人脸色同时一变。
沈微明立刻道:“谢无因?”
灯火却没有答。
阿榕的名字开始迅速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往平芜方向拽。春信弟子急忙稳灯,林知年落笔,顾行舟按住停雪。
陆听春上前半步。
顾行舟拦住他。
“别靠近。”
陆听春停住,盯着灯火。
“阿榕,谁到了?”
灯火剧烈晃动。
暖雨声里,那个女声断断续续传来:
“不是……不是谢……”
话没说完,平芜旧名灯骤然一暗。
所有名字沉入灯底。
山驿里恢复寂静。
雨声没了。
桌面却湿了一小片。
陆听春看着那点水痕,神色沉下去。
顾行舟问:“不是谢无因?”
“她没说完。”
林知年低头看刚记下的内容:“有人先至平芜桃林旧井,但阿榕未能确认身份。可知其非谢无因,或至少不是她所认得的谢无因。”
沈微明皱眉:“不是谢无因,还能是谁?”
陆听春看向灯底沉下去的名字。
“不知道。”
顾行舟道:“现在走。”
沈微明一怔:“夜里?”
顾行舟道:“有人先到了。”
陆听春也点头:“不能等天亮。”
林知年合卷:“我同意。”
春信弟子立刻收灯。
夜路不好走,尤其是荒草渡之后的山道。可平芜旧名灯已经传来预警,谁也不敢等。
一行人很快重新上路。
夜色沉沉,山风比白日冷许多。旧名灯被沈微明护在怀里,灯火很低,却一直未灭。顾行舟走在陆听春身侧,停雪未出鞘,却始终在他手边。
走到后半夜,远处终于出现一片很低的城影。
平芜。
三年前春迟二十一日,后来暖雨七日,南城桃林烂尽,湿疫随生。
三年后,它重新出现在夜色里。
城墙比记忆中旧了许多,墙头新补过几处砖,城门半闭着。远处南城方向没有灯,却有一片很淡的白雾,低低压在城内。
那不是晨雾。
是旧雨气。
陆听春停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城影。
顾行舟也停下。
“陆听春。”
“嗯。”
“到了。”
陆听春低声道:“是啊。”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一下那支竹笔。
笔杆温凉,没有任何旧账气。
顾行舟问:“疼吗?”
陆听春摇头。
“怕吗?”
陆听春沉默片刻。
“怕。”
顾行舟站在他身边。
“我在。”
陆听春笑了一下,没有看他,只看着平芜南城方向那片白雾。
“听见了。”
就在这时,平芜城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不是春信铺的铜铃。
也不是问令铃。
那声音更旧,更细,像从一口井里传出来。
叮。
旧名灯骤然亮起。
灯火里,“阿榕”两个字重新浮上来,旁边多了一点暗红色。
像血。
沈微明脸色变了:“桃林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