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没有碰。
他两只手都包着,也碰不了。
只是低头看了片刻。
“顾公子,这次不好看。”
顾行舟道:“你包不了。”
“我可以指挥。”
“你指挥也不太行。”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神色平静。
陆听春忍了忍,最后还是笑了。
这一笑,问令台上的紧绷像终于散了一点。
沈微明在旁边小声道:“两位,碎笔刚成,能不能稍微严肃一点?”
陆听春转头看他:“那你严肃一个?”
沈微明立刻站直。
林知年却在这时开口:“还没结束。”
众人同时看向合卷。
无春已断后,合卷并没有合上。
四页残账也没有归位。
它们同时亮着,像还在等最后一笔。
温清芜道:“旧账不认一主之后,还需归众证。”
顾行舟问:“怎么归?”
林知年看向四页残账旁的人间证。
“把碎片封入各证。”
陆听春怔了一下。
温清芜明白过来:“让无春不再是笔,而成为证的一部分。”
“对。”林知年道,“这样总账找不到笔主,也找不到新心,只能沿众证查因。”
沈微明轻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碎无春。”
陆听春看向半空的几片碎笔。
那支跟了他多年的笔,已经不再完整。
它变成几片很轻的光,分别停在那些小小的人间证旁。
陆听春安静片刻,忽然道:“那就封吧。”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照因。”
林知年道:“岁录司记实。”
掌罚司道:“掌罚司止害。”
顾行舟抬起尚未完全淡去的掌心铃纹。
“问令暂衡。”
四方光同时落下。
第一片无春碎片落入平芜旧名灯。
灯中那些淡淡名字亮了一瞬。
阿榕。
杜怀安。
沈三娘。
许禾。
还有许多陆听春记不全的名字。
它们没有说话,只在灯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春风吹过一盏很小的灯。
第二片落入花朝莲花灯残骨。
残骨微微发亮,桃花香散开,带着一点旧水气。陆听春仿佛又听见桥边老妇人喊“棠儿”的声音,听见沈玉娘在灯下写名。
第三片落在馄饨账上。
那本账自己翻了一页,停在周老头那行字上。
——陆听春欠账会赖,救人不赖。
无春碎片融进去时,账页轻轻一晃。
陆听春低声道:“老周这下真要骂我了。”
顾行舟道:“回去赔。”
“你赔?”
“我有钱。”
陆听春看他一眼:“顾公子,你这么有钱,怎么还没发工钱?”
顾行舟道:“你没开价。”
陆听春笑了一声。
第四片落入北顾证位。
它没有进入剑录。
也没有进入停雪。
而是轻轻落在那截削伞剩下的竹篾上。
竹篾亮起一层很浅的光。
顾行舟看着它,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陆听春偏头道:“看来它也觉得伞骨更合适。”
顾行舟道:“嗯。”
最后的笔心,落入三司合卷。
合卷缓缓亮起,卷面浮出最终的字。
——众证暂衡,疑账待审。
——无春笔主,归账已解。
陆听春看见最后四个字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归账已解。
不是无罪。
不是万事已清。
但他终于不再是总账里那个随时会被拖进去的“无春笔主”。
顾行舟也看见了。
他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我在。”
顾行舟看着他。
“这次不用叫回来。”
陆听春怔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
“嗯。”
问令铃在台上轻轻响了一声。
不像催促,也不像警示。
只是一声很轻的回响。
风从台下吹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四页残账边缘的灰气退了些,虽然仍破碎,却不再急着往谁身上扑。
温清芜让春信司弟子上前封卷。
林知年开始逐条记录。
沈微明忙着收灯,路过陆听春身边时,压低声音道:“师兄,恭喜。”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恭喜什么?”
沈微明笑了笑:“恭喜暂时不用被笔拽走。”
陆听春道:“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是好话。”沈微明眨了眨眼,“我特意学顾公子说的。”
顾行舟看向他。
沈微明立刻抱着灯走远。
问令台上的人渐渐忙起来。
陆听春却没有动。
他站在台边,看着封入众证的无春碎片。
那支笔碎了。
但它没有死在一处。
它分散进那些名字、旧物、欠账、伞骨里,成了许多小小的证。
顾行舟站到他身边。
“舍不得?”
“有一点。”
“后悔?”
陆听春摇头。
“不后悔。”
“那就好。”
陆听春看向他:“你倒是不问我难不难过。”
顾行舟道:“你会自己记。”
陆听春静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
“嗯,会记。”
远处春信司方向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警钟。
是告知四时山,碎笔已成,众证已立。
钟声传开时,掌衡司废墟那边忽然浮起一点灰光。
很小。
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温清芜立刻抬灯。
“谢无因?”
灰光没有靠近。
只在远处山雾里一闪。
随即,一片被撕走的残账虚影在雾中缓缓展开。
上面浮着谢无因留下的字。
——谷雨前,总账开。
——众证若碎,旧账归衡。
字迹很快散去。
像只是来提醒他们,真正的裂隙还没有关闭。
沈微明脸色沉下来:“他果然没走远。”
林知年已将那句话记下。
温清芜看向陆听春:“先回春信司。”
陆听春点头:“好。”
这一次,他没有逞强,也没有再看那片灰光。
顾行舟跟在他身边下台。
走到第三阶时,陆听春脚下微微一顿。
那一阶上,原本被擦去的血字痕迹还在。
顾行舟也看见了。
陆听春道:“你真没擦干净。”
顾行舟道:“嗯。”
“以后若问令台修好了,这里不会还留着吧?”
“可能。”
陆听春想了想:“那也挺不好意思的。”
顾行舟道:“没人知道。”
陆听春看他:“林司主知道。”
不远处,林知年抬头:“照录在案。”
陆听春:“……”
顾行舟低头,似乎笑了一下。
陆听春转头看他:“你笑了?”
顾行舟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没有。”
“骗人。”
“跟你学的。”
陆听春终于没忍住,也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问令台。
台上,问令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台下青石湿润,碎笔后的春光落下来,照在那截被封进北顾证位的伞骨上。
很淡。
却没有被雪风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