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里灯火未灭。
四页残账悬在灯阵中央,每一页都只剩半张,边缘破碎,有些地方还不断渗出灰白雾气。春信灯、岁录卷、掌罚令分三面压住它们,缺失的那一侧则空着,像一张桌子少了第四条腿。
温清芜站在平芜页前,林知年坐在岁录卷旁,掌罚司的人守在门口。沈微明则抱着一堆新符,正一张一张往灯阵边缘补。
见陆听春进来,他立刻抬头。
“师兄,今天看起来气色好点。”
陆听春道:“你是不是准备说完这句就让我喝药?”
沈微明遗憾道:“顾公子已经让你喝过了?”
顾行舟道:“喝过了。”
沈微明叹气:“慢了一步。”
陆听春看着他们,觉得整个春信司现在都对药碗有种奇怪的执念。
温清芜回过身。
“昨夜三次共振,你听见了什么?”
陆听春道:“没有听见声音,只梦见问令台。”
林知年抬笔:“具体。”
陆听春看他:“梦里具体也要记?”
林知年道:“现在要记。”
陆听春只好把梦说了一遍。
问令台、石阶、顾行舟的名字、写得不好看的血字。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林知年的笔尖停了一下。
“写得不好看,也记?”
陆听春道:“这句不用。”
林知年看向他:“梦中原话?”
陆听春:“……”
顾行舟在一旁道:“照录。”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神色平静:“事实如此。”
林知年于是低头写了下去。
沈微明在旁边笑得手里的符都抖了一下。
温清芜却没有笑。
她看向半空四页残账:“无名匣、无春笔、你的梦同时动,说明谢无因留下的账骨没有完全被封住。它仍在试图连接无春与四页疑账。”
陆听春道:“或者它在找新的路。”
“路?”
“无春笔动,梦里却不是无春卷,也不是陆停云,而是问令台。”陆听春抬头看向残账,“说明它知道问令台留了声。”
林知年反应过来:“它想抹掉问令台记下的问词?”
“不是抹。”陆听春道,“它抹不掉。四司已闻,岁录已记。它可能想把那段问词也纳进账骨里。”
沈微明皱眉:“要是被它纳进去,四页残账就又被谢无因牵走?”
“有可能。”
温清芜道:“那就要把问词从问令台移入三司合卷。”
林知年立刻道:“可以。”
陆听春看向他。
“能移?”
“问令台本就为四司共议而设。”林知年道,“只要三司同意,可将问词誊入合卷,暂代掌衡。”
沈微明道:“但掌衡缺位。”
“正因缺位,才可暂代。”林知年道,“否则谢无因再借掌衡旧路,问词仍留在台上,迟早被他动手。”
陆听春点头:“那就移。”
温清芜看着他:“你不用去。”
陆听春:“我还没说要去。”
顾行舟道:“你刚想说。”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他,像已经学会在他开口前堵住那句话。
“你梦见了问令台,所以你会想亲自去。”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你这样显得我很没有发挥空间。”
温清芜道:“你留在后堂。问词由三司去取。”
“可问令台记的是我说的话。”
“岁录司有原记录。”林知年道,“你无需在场。”
陆听春看了看几人,最后摊开左手。
“行,我留。”
沈微明小声道:“师兄今天真是长进很大。”
陆听春看他:“你再夸我,我就后悔。”
沈微明立刻抱符后退。
移问词的事定在午后。
温清芜、林知年和掌罚司的人一同去问令台,沈微明随行。春信司后堂只留下陆听春和顾行舟,还有四名看灯弟子。
四页残账被灯阵照着,偶尔会轻轻震一下。
每震一下,顾行舟便会看陆听春。
陆听春被他看了第五次,终于道:“顾公子,它动,不是我动。”
顾行舟道:“你会跟着动。”
“我没有。”
“刚才看了青渡页。”
“那是因为它亮了。”
“你手也抬了。”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我抬手都被你记?”
“嗯。”
“你将来若真来春信铺当伙计,我是不是连偷懒都不能?”
“不能。”
陆听春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午后的光从后堂高窗落进来,照在四页残账边缘。
平芜页上偶尔浮出暖雨声,花朝页有极淡桃花香,青渡页则有纸页翻动,北顾页最安静,只在靠近顾行舟时会有一丝霜气。
陆听春看着北顾页,忽然道:“顾行舟。”
“嗯。”
“北顾那页,你想查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侧头看他:“不想也没关系。”
“想。”
陆听春点头。
“那等这里稳了,我们去北顾?”
顾行舟看向他。
“你也去?”
“你进过我的平芜、花朝、青渡。”陆听春道,“我去看看你的北顾,不过分吧?”
顾行舟道:“那里冷。”
“我知道。”
“路远。”
“青渡到四时山也不近。”
“顾氏麻烦。”
“岁师门也不简单。”
顾行舟沉默了。
陆听春笑道:“顾公子,还有什么理由?”
顾行舟看着北顾残页。
过了许久,他道:“不是好地方。”
陆听春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顾行舟在旧账盘里答的那些话。
北地顾氏子。
停雪剑主。
春信铺未付工钱的伙计。
不吃葱的客人。
被叫了很多遍的人。
“那就慢点去。”陆听春说。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这句跟你学的。”
顾行舟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后堂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个春信司弟子跑进来:“陆师兄,顾公子,问令台出事了!”
陆听春站起身,顾行舟已经握住停雪。
“怎么了?”
“问词移入合卷时,台下裂开了。”那弟子喘着气道,“下面不是地基,是空的。”
陆听春眼神一变。
“空的?”
弟子点头:“温司主说,问令台下有一间旧室,里面有掌衡司早年留下的东西。沈师兄让来传话——旧室里找到一块牌子。”
顾行舟问:“什么牌子?”
弟子脸色有些白。
“写着……无春初账。”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四页残账在身后同时轻轻一震。
像听见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