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芜没有理他,只转身去安排四页残账的封存。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离开问令台。
问令台下的石阶裂了许多,血写的“顾行舟”被石粉盖住一半。陆听春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
顾行舟也看见了。
“回头清掉。”
陆听春抬眼:“怎么,还嫌不好看?”
“不是。”
“那是什么?”
顾行舟道:“你的血。”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多解释,只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名字我记得。”
陆听春低下眼,笑了一声。
“那就好。”
回春信司的路上,山雾渐渐散了一些。
四时山刚经历一场旧账震荡,到处都乱得厉害。竹叶上有霜,杏花边缘带着焦黄,石阶缝里冒出的草一半青一半枯。远处掌衡司的灰光已经熄了,却留下一道阴影,压在山脊上,像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陆听春走得很慢。
顾行舟没有催。
走到半路,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刚才北顾账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先答顾氏和停雪?”
顾行舟道:“那也是我。”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继续道:“你说过,账里可以有自己,但不能只有自己。”
陆听春安静片刻。
“我说过的话,你真记得很多。”
“嗯。”
“累不累?”
“不累。”
陆听春笑了笑:“记账的人都这么说。”
顾行舟看着前方:“你也记。”
“我记什么?”
“记自己疼,冷,累。”顾行舟道,“还有想去哪里,想知道什么。”
陆听春脚步微微一顿。
顾行舟道:“这些也该入账。”
陆听春看了他很久。
他想说,顾公子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像木头。
可风从山道上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不够用。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春信司的人早已备好药和热水。
陆听春刚坐下,顾行舟便把药瓶、白布、清水一一摆开。动作比先前熟练许多,连剪布的长度都比以前准。
陆听春看着他:“顾公子,这手艺真能开铺了。”
顾行舟低头替他拆左手上的血迹:“不开。”
“为什么?”
“已经有事做。”
“什么事?”
顾行舟把沾血的旧布放到一旁。
“看着你不乱来。”
陆听春:“……”
门外刚端药过来的沈微明听见,差点把药碗笑洒。
“顾公子这个差事,确实忙。”
陆听春抬眼:“你来做什么?”
沈微明把药碗放到桌上:“送药,顺便送消息。四页残账已经封在春信司后堂,三司共同看守。谢无因不知去向,但掌罚司确认他已经不在四时山正门、侧门和山北旧道范围内。”
陆听春道:“他走的是账路。”
“是。”沈微明收了笑,“谷雨前,总账可能再开。温司主说,接下来要先稳住四页残账,再查谢无因带走的那一半。”
顾行舟问:“账骨呢?”
“封进无名匣了,暂时压在岁录司。”沈微明道,“林司主说不落名,不给它可认之处。”
陆听春点头:“林司主很靠谱。”
沈微明道:“林司主听见这句,大概会照录。”
陆听春笑了一下。
顾行舟已经开始替他清理左手指腹。
药水碰到伤口时,陆听春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行舟停住:“疼?”
“疼。”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道:“这次是真的疼。”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沈微明看了看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又不太该待在这里。
“那我先去后堂帮忙。”
没人留他。
他退出去时,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人。
顾行舟低头包扎,陆听春看着他包。
左手包完,轮到右手。
禁笔绳不能解,顾行舟便只能小心绕开那根青绳。绳上沾着血,那个“归”字已经没有了,只剩一点淡墨痕。
顾行舟看着那点墨痕,声音低下来。
“还疼吗?”
“不太疼了。”
顾行舟没有立刻信。
陆听春抬起眼:“真的。”
顾行舟这才继续缠布。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碰到陆听春腕侧,又很快移开。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今天在旧账盘里,怕了吗?”
顾行舟手一顿。
“怕。”
陆听春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怕什么?”
顾行舟低着头,把白布压平。
“怕听不见。”
陆听春安静下来。
顾行舟继续道:“账声很多。它问我是谁,问我从哪里来,问我要不要应。后来你的声音很远。”
他把最后一圈白布缠好。
“怕听不见你叫我。”
陆听春垂下眼。
窗外春信灯轻轻晃了一下。
许久后,他很轻地说:“我也怕。”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看着他,声音很低,却没有躲。
“怕叫不到你。”
这句话落在屋里,比外头任何一声铃都轻。
顾行舟看着他。
半晌,他把布结打好。
“不好看。”他说。
陆听春怔了怔,低头看自己被包好的手。
结打得其实很平整。
他低声笑了:“挺好看的。”
顾行舟道:“下次更好。”
陆听春抬眼:“还有下次?”
顾行舟很认真地想了想。
“最好没有。”
陆听春笑意更深了一点。
夜里,春信司后堂灯火通明。
四页残账封在灯阵中央,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各占一角。林知年和温清芜轮流看守,掌罚司的人守在门外。无名匣被岁录司暂时带走,只留下一道封记。
陆听春没有去后堂。
他被顾行舟按在房里喝药。
这一次,他没有讨价还价。
药还是苦的。
顾行舟递了糖。
陆听春看着那颗糖:“阿圆给的还没吃完?”
“最后一颗。”
“那你给我?”
“嗯。”
“你不留着?”
“你喝药。”
理由简单得很。
陆听春接过糖,含进嘴里。
甜味很淡。
但够了。
夜深后,顾行舟依旧坐在窗边守着无春笔。陆听春躺在床上,手上都缠着白布,难得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着眼,听见外面春信灯换灯的脚步声,听见远处岁录司钟声,听见顾行舟偶尔翻动剑鞘的轻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顾行舟。”
窗边的人立刻应声。
“嗯。”
陆听春没有睁眼。
“若我睡着了,有人叫我归账,你记得叫我。”
顾行舟道:“好。”
“叫几遍?”
“一直叫。”
陆听春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应该能听见。”
顾行舟坐在窗边,看着青布包着的无春笔。
“嗯。”
窗外风过。
桌上的春信灯忽然暗了一瞬。
顾行舟立刻抬眼。
床上的陆听春没有动,呼吸很轻。
灯火重新亮起来时,青布下的无春笔无声震了一下。
不是叩响。
更像一支旧笔在梦里翻身。
顾行舟起身,走到桌边,手按在无春笔上。
然后他低声叫了一遍:
“陆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