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录司记:四账有疑,不得独定。”
沈微明以春信灯照向半空。
“春信司问:四账前因,不得遮断。”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主温清芜,请四司共审。”
远处掌罚司的黑令终于赶到。
几名掌罚弟子沿着山道冲来,为首之人持令高声道:“掌罚司至!”
黑令飞上半空,与春信灯、岁录卷、问令铃一同压向旧账盘。
四司之中,掌衡已乱,但春信、岁录、掌罚三司齐至。
旧账盘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谢无因脸色白了一瞬。
他看着半空中被三司之力压住的四页旧账,眼底灰光翻涌。
“你们压得了一次,压不了永远。”
陆听春道:“那就一次一次压。”
“旧账无穷。”
“人也不只一个。”
谢无因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
他低低笑了一声。
“人?”
他抬起手中的账骨,指向四周。
“陆听春,等他们看见真正的总账裂隙,等他们知道每一笔旧错后面会死多少人,他们会求着有人替他们定。”
陆听春看着他:“也许。”
“到时候,你今日这些话都会变成笑话。”
“那也到时候再说。”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停雪剑锋仍旧对着谢无因。
“现在,放账。”
谢无因看向他。
“顾氏子,你真以为自己能置身账外?”
顾行舟道:“我本来也没在账外。”
“那你还挡?”
“因为账写错了。”
谢无因眼底冷意更深。
他身后的旧账盘被三司压住,四页旧账无法继续落下,账骨也裂出数道细纹。
可他没有退。
他忽然将那截账骨反手刺进自己掌心。
温清芜脸色骤变:“拦住他!”
顾行舟已然出剑。
可谢无因的血先一步落在账骨上。
灰白账骨骤然化作黑红色。
被三司压住的旧账盘猛地一震,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页没有继续压下,反倒被谢无因硬生生往自己身后收去。
林知年脸色一沉:“他在抢疑账!”
谢无因不是要定他们了。
他要带走这四页疑账。
四页疑账一旦被他带走,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刚刚被问开的前因,都会重新落入他手里。
陆听春立刻向前一步。
顾行舟伸手拦他。
“别。”
陆听春看着谢无因身后收拢的账页,声音低下来:“不能让他带走。”
“我去。”
顾行舟一剑斩出,剑光直逼谢无因身后的账骨。
谢无因抬眼,灰光一闪。
北顾页竟又一次挡在剑前。
顾行舟被迫收剑。
他不能斩北顾。
一斩,北顾页会重新把他的剑气吞进去。
沈微明急道:“春信灯压不住了!”
温清芜抬手,额角已经见汗:“岁录司!”
林知年笔锋不停。
“谢无因以自身血引账骨,欲夺四疑页。”
岁录卷亮起,却仍旧拖不住四页被收走的速度。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禁笔绳绷得很紧。
只要他用无春。
只要一笔。
或许能把四页账钉住。
可他怀里没有无春笔。
笔在顾行舟那里。
也是陆停云说的,不能再让他一人开账。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忽然抬头。
“谢无因。”
谢无因看向他。
陆听春道:“你既然这么想带账走,那就带全。”
谢无因眼神微动。
陆听春转身,一步踏上问令台最下一级。
沈微明急道:“师兄!”
顾行舟也伸手去拉。
陆听春却没有继续往上,只踩在第一阶边缘,朝问令铃开口。
“问令台记。”
问令铃轻轻一响。
“平芜一案,谢无因下令试春回流,方执衡埋蛀春于移根土,陆听春误判催春,三因并存。”
平芜页一震。
“花朝一案,宋折春酿春酒忘梦,谢无因纵旧错转嫁,陆听春破宴归名。”
花朝页一震。
“青渡一案,蛀春入镇,阿圆落水,陆听春封井救人,春迟非童女之罪。”
青渡页一震。
“北顾一案,顾行舟持剑入山,非账刀,非衡刃,账若再写——”
陆听春顿了顿,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着他。
陆听春声音清楚:
“先问春信铺工钱。”
问令铃轰然大响。
四页疑账同时亮起。
这不是写令。
也不是无春笔落账。
这是问令台当着四司之面记下的“问词”。
谢无因可以夺走账页。
却夺不走问令台已经响过的声音。
林知年立刻抬卷。
“岁录司已记。”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已照。”
掌罚司为首之人举令。
“掌罚司已闻。”
三道声音同时落下。
四页旧账被谢无因收走的速度猛地一滞。
谢无因脸色终于变了。
“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问令台第一阶上,禁笔绳勒得他的右手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笑了一下。
“谢司主,带走也没用。”
他一字一句道:“疑已经留在四时山了。”
谢无因眼底灰光几乎要燃起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冷得令人发寒。
“好。”
他握紧账骨。
“那我便等四时山自己来求我。”
话音落下,旧账盘猛地向内塌陷。
谢无因的身影连同账骨一起被灰白裂隙吞没。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页账没有完全被他带走,却也没有完全留下。每一页都被撕裂成两半,一半留在半空,一半随谢无因沉入裂隙。
裂隙合上前,谢无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清明后,谷雨前。”
“总账还会再开。”
灰光消失。
掌衡司前骤然安静。
四页半残的疑账悬在半空,边缘破碎,像四片被撕裂的旧纸。
陆听春站在问令台第一阶上,身体晃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扶住他。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那道已经合上的裂隙,低声道:“跑得真快。”
顾行舟低头看他。
“你手。”
陆听春抬起左手,指腹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右手也被禁笔绳勒得渗血。
“这次两只都不太好看。”
顾行舟脸色很沉。
“回去包。”
“嗯。”
“现在就回。”
“好。”
陆听春答得太顺,顾行舟反倒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
“真的。”
温清芜收起春信灯,走到问令台前,看着半空中四页残账,神色凝重。
林知年已经开始命岁录司弟子封存残页。
沈微明站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全丢。”
陆听春道:“丢了一半。”
“能留一半已经不错了。”沈微明低头看向石阶上那些血字,“还有这个。”
石阶上,顾行舟的名字写了好几遍。
有墨,有血,有歪掉的笔画,也有被风吹淡的痕迹。
顾行舟也低头看见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道:“写得不好看。”
陆听春看向他。
“左手写的,你要求别太高。”
顾行舟道:“以后我写。”
“写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一阶名字,声音很低。
“你的。”
陆听春怔了一下。
风从问令台上吹过,吹动他袖口,也吹动顾行舟肩上被账线划破的衣料。
沈微明抬头看了看天,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林知年却在远处提笔。
陆听春立刻道:“林司主,这句不用照录。”
林知年笔尖停住。
“为何?”
陆听春低笑一声。
“私账。”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看回去,只把左手往他面前一伸。
“顾公子,先结一点账。”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腕,避开伤口。
“回去包。”
“嗯。”
这回陆听春没有再说话。
他跟着顾行舟往春信司方向走,走下问令台时,禁笔绳上最后一点“归”字彻底散去,只剩青绳染着一点血。
身后,半空四页残账被春信灯一点点照住。
远处山雾重新涌上来,掌衡司的灰光已经灭了,只余一片碎裂的石阶和没有完全散去的旧账气。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陆听春抬眼:“怎么?”
顾行舟低头看向地面。
问令台下,不知何时落了一小片灰白账骨。
账骨上刻着半个字。
无。
陆听春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动。
下一刻,那片账骨轻轻一震,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传出一声很低、很远的笔响。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