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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不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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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录司记:四账有疑,不得独定。”

沈微明以春信灯照向半空。

“春信司问:四账前因,不得遮断。”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主温清芜,请四司共审。”

远处掌罚司的黑令终于赶到。

几名掌罚弟子沿着山道冲来,为首之人持令高声道:“掌罚司至!”

黑令飞上半空,与春信灯、岁录卷、问令铃一同压向旧账盘。

四司之中,掌衡已乱,但春信、岁录、掌罚三司齐至。

旧账盘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谢无因脸色白了一瞬。

他看着半空中被三司之力压住的四页旧账,眼底灰光翻涌。

“你们压得了一次,压不了永远。”

陆听春道:“那就一次一次压。”

“旧账无穷。”

“人也不只一个。”

谢无因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

他低低笑了一声。

“人?”

他抬起手中的账骨,指向四周。

“陆听春,等他们看见真正的总账裂隙,等他们知道每一笔旧错后面会死多少人,他们会求着有人替他们定。”

陆听春看着他:“也许。”

“到时候,你今日这些话都会变成笑话。”

“那也到时候再说。”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停雪剑锋仍旧对着谢无因。

“现在,放账。”

谢无因看向他。

“顾氏子,你真以为自己能置身账外?”

顾行舟道:“我本来也没在账外。”

“那你还挡?”

“因为账写错了。”

谢无因眼底冷意更深。

他身后的旧账盘被三司压住,四页旧账无法继续落下,账骨也裂出数道细纹。

可他没有退。

他忽然将那截账骨反手刺进自己掌心。

温清芜脸色骤变:“拦住他!”

顾行舟已然出剑。

可谢无因的血先一步落在账骨上。

灰白账骨骤然化作黑红色。

被三司压住的旧账盘猛地一震,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页没有继续压下,反倒被谢无因硬生生往自己身后收去。

林知年脸色一沉:“他在抢疑账!”

谢无因不是要定他们了。

他要带走这四页疑账。

四页疑账一旦被他带走,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刚刚被问开的前因,都会重新落入他手里。

陆听春立刻向前一步。

顾行舟伸手拦他。

“别。”

陆听春看着谢无因身后收拢的账页,声音低下来:“不能让他带走。”

“我去。”

顾行舟一剑斩出,剑光直逼谢无因身后的账骨。

谢无因抬眼,灰光一闪。

北顾页竟又一次挡在剑前。

顾行舟被迫收剑。

他不能斩北顾。

一斩,北顾页会重新把他的剑气吞进去。

沈微明急道:“春信灯压不住了!”

温清芜抬手,额角已经见汗:“岁录司!”

林知年笔锋不停。

“谢无因以自身血引账骨,欲夺四疑页。”

岁录卷亮起,却仍旧拖不住四页被收走的速度。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禁笔绳绷得很紧。

只要他用无春。

只要一笔。

或许能把四页账钉住。

可他怀里没有无春笔。

笔在顾行舟那里。

也是陆停云说的,不能再让他一人开账。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忽然抬头。

“谢无因。”

谢无因看向他。

陆听春道:“你既然这么想带账走,那就带全。”

谢无因眼神微动。

陆听春转身,一步踏上问令台最下一级。

沈微明急道:“师兄!”

顾行舟也伸手去拉。

陆听春却没有继续往上,只踩在第一阶边缘,朝问令铃开口。

“问令台记。”

问令铃轻轻一响。

“平芜一案,谢无因下令试春回流,方执衡埋蛀春于移根土,陆听春误判催春,三因并存。”

平芜页一震。

“花朝一案,宋折春酿春酒忘梦,谢无因纵旧错转嫁,陆听春破宴归名。”

花朝页一震。

“青渡一案,蛀春入镇,阿圆落水,陆听春封井救人,春迟非童女之罪。”

青渡页一震。

“北顾一案,顾行舟持剑入山,非账刀,非衡刃,账若再写——”

陆听春顿了顿,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着他。

陆听春声音清楚:

“先问春信铺工钱。”

问令铃轰然大响。

四页疑账同时亮起。

这不是写令。

也不是无春笔落账。

这是问令台当着四司之面记下的“问词”。

谢无因可以夺走账页。

却夺不走问令台已经响过的声音。

林知年立刻抬卷。

“岁录司已记。”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已照。”

掌罚司为首之人举令。

“掌罚司已闻。”

三道声音同时落下。

四页旧账被谢无因收走的速度猛地一滞。

谢无因脸色终于变了。

“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问令台第一阶上,禁笔绳勒得他的右手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笑了一下。

“谢司主,带走也没用。”

他一字一句道:“疑已经留在四时山了。”

谢无因眼底灰光几乎要燃起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冷得令人发寒。

“好。”

他握紧账骨。

“那我便等四时山自己来求我。”

话音落下,旧账盘猛地向内塌陷。

谢无因的身影连同账骨一起被灰白裂隙吞没。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页账没有完全被他带走,却也没有完全留下。每一页都被撕裂成两半,一半留在半空,一半随谢无因沉入裂隙。

裂隙合上前,谢无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清明后,谷雨前。”

“总账还会再开。”

灰光消失。

掌衡司前骤然安静。

四页半残的疑账悬在半空,边缘破碎,像四片被撕裂的旧纸。

陆听春站在问令台第一阶上,身体晃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扶住他。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那道已经合上的裂隙,低声道:“跑得真快。”

顾行舟低头看他。

“你手。”

陆听春抬起左手,指腹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右手也被禁笔绳勒得渗血。

“这次两只都不太好看。”

顾行舟脸色很沉。

“回去包。”

“嗯。”

“现在就回。”

“好。”

陆听春答得太顺,顾行舟反倒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

“真的。”

温清芜收起春信灯,走到问令台前,看着半空中四页残账,神色凝重。

林知年已经开始命岁录司弟子封存残页。

沈微明站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全丢。”

陆听春道:“丢了一半。”

“能留一半已经不错了。”沈微明低头看向石阶上那些血字,“还有这个。”

石阶上,顾行舟的名字写了好几遍。

有墨,有血,有歪掉的笔画,也有被风吹淡的痕迹。

顾行舟也低头看见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道:“写得不好看。”

陆听春看向他。

“左手写的,你要求别太高。”

顾行舟道:“以后我写。”

“写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一阶名字,声音很低。

“你的。”

陆听春怔了一下。

风从问令台上吹过,吹动他袖口,也吹动顾行舟肩上被账线划破的衣料。

沈微明抬头看了看天,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林知年却在远处提笔。

陆听春立刻道:“林司主,这句不用照录。”

林知年笔尖停住。

“为何?”

陆听春低笑一声。

“私账。”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看回去,只把左手往他面前一伸。

“顾公子,先结一点账。”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腕,避开伤口。

“回去包。”

“嗯。”

这回陆听春没有再说话。

他跟着顾行舟往春信司方向走,走下问令台时,禁笔绳上最后一点“归”字彻底散去,只剩青绳染着一点血。

身后,半空四页残账被春信灯一点点照住。

远处山雾重新涌上来,掌衡司的灰光已经灭了,只余一片碎裂的石阶和没有完全散去的旧账气。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陆听春抬眼:“怎么?”

顾行舟低头看向地面。

问令台下,不知何时落了一小片灰白账骨。

账骨上刻着半个字。

无。

陆听春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动。

下一刻,那片账骨轻轻一震,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传出一声很低、很远的笔响。

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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