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回看他:“顾公子,这次要麻烦你问了。”
“问什么?”
“问它,我是谁。”
顾行舟沉默一瞬。
随后,他垂眼看向无春卷。
“听春是谁?”
无春笔轻轻一震。
卷册上那层灰雾缓慢翻动起来。
过了片刻,纸面浮出一行字。
——听春,何人?
密室里的风忽然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听春身上。
陆听春腕上的禁笔绳微微发烫。
他看着那行字,慢慢道:
“陆听春。”
纸面一震。
灰雾散开一寸。
第二行字浮出。
——陆听春,何来?
温清芜立刻低声:“不要答血亲,不要答来处。”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声音很稳。
“四时山春信司旧录所载,山外来,听春名。”
纸卷没有立刻动。
像是在辨认这个答案是否合格。
顾行舟手里的无春笔震得更厉害。
他握紧白带,低声道:“陆听春。”
陆听春:“我在。”
纸面上的灰雾又散一寸。
第三行:
——陆听春,执无春否?
这个问题一出,温清芜脸色微变。
不能答错。
答“是”,卷会认他为现任笔主。
答“否”,卷可能直接闭合。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手里的无春笔。
顾行舟也看他。
陆听春忽然笑了一下。
“曾执。”
纸面静了。
顾行舟紧接着道:“今不执。”
陆听春怔了一下。
卷册猛地一震。
灰雾翻涌,像要吞没这两个答案。
沈微明几乎要上前,却被温清芜拦住。
片刻后,卷面浮出第四行字。
——今何人持?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答得很稳。
“顾行舟。”
卷册上的灰雾忽然转向他。
无春笔在他手中一沉。
陆听春脸色一变:“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看他。
纸面继续问。
——顾行舟何人?
顾行舟道:“护笔者。”
陆听春心口一动。
顾行舟声音没有起伏,却清楚得很。
“护陆听春者。”
无春卷骤然翻开。
灰雾散尽。
后半封终于显出字来。
不是卷册原本的书写。
而是一封信。
字迹瘦削,行笔很稳,笔锋里却有一股难以遮掩的疲惫。
开头只有两个字:
听春。
陆听春呼吸轻了一下。
林知年没有立刻念。
温清芜也没有。
所有人都很安静。
过了许久,陆听春才道:“念吧。”
林知年垂眼,看向信。
“听春。
若你见此信,当已执过无春,也必已被旧账所缠。
我不知你长至何年,也不知你是否认我。你若不愿认,不必认。名字给你,不是要你替我归账。”
陆听春眼睫颤了一下。
顾行舟握着无春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知年继续念。
“你并非我血亲。”
密室里静得像连灯火都停了。
陆听春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声道:“继续。”
林知年继续念下去。
“你为平芜旧账所生之子。
十九年前,总账裂隙外溢,平芜曾有一页旧账提前翻出。账中无名婴被写作‘春断之因’,若入总账,必为后来承错之器。我以无春笔夺其名,带离账页,故你无血牌,无来处,春息空,能闻断信。
我为你取名听春,是愿你先听人间春声,再学四时之令。”
陆听春的手慢慢攥紧。
不是陆停云的血亲。
不是任何人的遗孤。
他是从一页旧账里被带出来的孩子。
一个本该被写成“春断之因”的无名婴。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我在。”
这一次,是他自己答的。
顾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把无春笔握得更稳了些。
信还在继续。
“我带你回山后,曾请师兄将你藏于春信司旧录,不入四司总册。若我归来,当亲自教你不执无春之法。然四时账裂甚急,我须入账封隙,未能守你长成。”
林知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若有人以我名诱你归账,不可信。
若有人以无春笔主之责逼你入账,不可应。
若有人言天下旧错须一人承之,不可信。
四时有账,人间有命。账可修,人不可祭。”
这几句念出时,温清芜眼眶微微红了。
沈微明低下头。
顾行舟看着纸面,忽然想起陆听春在衡堂里写下的那一句。
人不为账祭。
原来这句话不是凭空来的。
或许陆听春自己都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人曾替他在无春卷里留下同样的意思。
林知年继续念:
“听春,若你已执无春,不必恨笔。笔无善恶,执笔者有心。
若你已被旧账所伤,不必自责。伤你者,是以账遮人之人。
若你已救过人,那便很好。”
陆听春垂下眼。
这句话实在太轻。
轻得不像一封跨过十九年的旧信。
却偏偏落得最重。
他忽然想起青渡镇的阿圆,旧桥下看花的孩子,花朝渡的许棠,沈玉娘捧着腰牌哭时的样子。
若你已救过人,那便很好。
顾行舟低声道:“他说得对。”
陆听春没有抬头。
“嗯。”
林知年念到最后。
“无春笔不可久执。若有一日笔裂,莫修。
碎之。
笔碎,账不再认主。
但碎笔需以旧账为引,以护笔者为证,以笔主亲名为断。
若你身侧已有可信之人,可请其代持。
莫一人开账。
陆停云。”
最后三个字落下,密室里无人说话。
无春卷安静地摊在石台上,像终于完成了一桩迟到太久的事。
陆听春看着那封信。
他没哭。
甚至神色还算平静。
只是腕上的禁笔绳慢慢松了些,那个“归”字终于彻底淡下去。
顾行舟低声问:“还好吗?”
陆听春点头。
又停了停。
“有一点。”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下:“有一点说不上来。”
顾行舟道:“那先不说。”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把无春笔稳稳收回。
“先记着。”
陆听春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低声笑了。
“好。”
就在这时,无春卷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所有人神色一变。
原本已经念完的信后,竟还有一行小字慢慢浮出。
字迹不是陆停云的。
更冷,更正。
像掌衡司的笔。
——若碎无春,四时旧账将失一衡。
——总账必择新心。
陆听春眼神一沉。
顾行舟也看向那行字。
下一刻,密库深处的灰灯一盏盏亮起。
平芜。
花朝。
青渡。
北顾。
所有木牌同时震动。
石廊外,传来掌罚司弟子急促的声音:
“温司主!掌罚司有报——谢无因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