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看着谢无因。
“够不够四司审你?”
衡堂内外,一时无声。
掌衡司弟子中,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脸色煞白,像第一次听见这些话,又像早已隐约知道,却从未敢说出口。
谢无因站在总账影前,神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你说完了吗?”
陆听春没有答。
谢无因抬手。
他身后那个“谢无因”的名字忽然大亮。
“那便让四司来。”
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看看他们是审我,还是求我。”
总账影骤然展开。
这一次,不只是衡堂。
整个四时山都震了一下。
远处传来山石开裂的声音,春信灯火被压得齐齐一暗。掌衡门外,许多弟子站立不稳。温清芜手里的灯火摇晃,沈微明踉跄一步,险些撞上门柱。
陆听春也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顾行舟伸手扶住他。
“还好吗?”
“还行。”
“这次我不信。”
“那就先扶着。”
顾行舟动作一顿。
他原本只是扶住陆听春的手臂,闻言没有松开,反而站得更稳了些。
陆听春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因身后。
总账影彻底打开后,衡堂上方出现了一道极深的黑白裂隙。
裂隙里,不是纸页。
而是一片混乱的四时。
春雨落进雪地,夏蝉死在秋霜里,枯枝上长出新芽,新芽又瞬间被寒气冻碎。无数节令错乱的景象在裂隙中交替闪过,像天下所有被压住的旧错都在这一刻露出缝隙。
谢无因道:“你们以为四时账只是我改坏的?”
他的声音从裂隙前传来。
“你们看清楚。”
裂隙里,一页又一页旧账翻过。
有些发生在十年前。
有些发生在百年前。
有些地方春来不至,有些地方秋收成灾,有些岁师为了救一城,牺牲一村;有些掌令为了压一处水患,把灾祸挪到了下游。
每一页都有人名。
每一页都有人死。
每一页都被旧四司以某种方式压住、遮掉、改写。
陆听春脸色一点点变了。
温清芜也沉默下来。
谢无因转身看向他们。
“这就是你们要守的四时账。”
他一步一步走到裂隙前。
“烂了三百年的账。你们只看见平芜,看见花朝,看见青渡。可这些不过是露出来的几处疮口。”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
谢无因道:“我错了吗?是,我错了。”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衡堂内所有人都怔住。
谢无因却没有半分悔意。
“可若没有人重定,这些旧错迟早会一起翻出来。到那时,死的便不止平芜一城,花朝一渡,青渡一镇。”
他看向陆听春。
“所以我问你,陆听春。”
“你敢定吗?”
陆听春没有回答。
裂隙里的景象还在不断闪过。
哭声,雨声,雪声,风声,账页翻动声,全都混在一起。
无春笔在他手中震得厉害。
笔杆裂纹已经蔓到顶端。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别看太久。”
陆听春没有移开眼。
“顾行舟。”
“嗯。”
“他说的不是全错。”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声音很低:“四时账确实烂了。”
“那也不该由他一个人吞。”
“嗯。”
“也不该由你一个人背。”
陆听春终于转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裂隙,没有看他。
“你刚才自己说的。”他说,“账不可立一心。”
陆听春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头笑了。
笑得很轻,却像终于从那片混乱旧账里抓住了一条线。
“顾公子。”
“嗯。”
“这句话记得好。”
顾行舟道:“你说过的话,我会记。”
陆听春喉间一滞。
他握紧无春笔,重新抬起头。
“谢司主。”
谢无因看向他。
陆听春往前一步。
顾行舟没有拦,只扶着他的那只手稍稍用力,替他稳住脚下的账震。
陆听春道:“我不敢定天下。”
谢无因神色不变。
“所以?”
“你也不该敢。”
谢无因眼底冷意骤深。
陆听春举笔,指向裂隙中翻涌的旧账。
“这账烂了,就修。修不了一日,就修十日。修不了一代,就交给下一代。四司若无用,就改四司。岁师门若遮账,就拆旧规。”
他声音渐渐稳下来。
“但不能因为账难修,就找一个人吞了它。”
“不能因为天下有旧错,就把活人写成错。”
“更不能因为掌衡者怕无人定账,便把自己立成天下唯一的衡。”
无春笔亮起。
青光很细,却直直落向总账影。
谢无因抬手阻拦。
顾行舟几乎同时出剑。
停雪剑光压住谢无因掌中的灰白账纹。
沈微明的春信灯从门外飞来,温清芜的青灯也随之照上总账影。
远处,岁录司钟声再响。
掌罚司钟声相随。
四时山深处,似乎有更多灯亮了。
陆听春笔锋落下。
“总账有疑,不立衡心。”
裂隙猛地一震。
谢无因脸色终于白了一瞬。
“不立衡心。”
陆听春再次落笔。
“诸司共审。”
第三笔。
“众因归账。”
无春笔发出清晰的裂声。
笔尖碎了一小片。
陆听春手指一颤,血顺着红线滴下。
顾行舟扶住他手臂的手骤然收紧,却没有打断。
“最后一笔。”陆听春低声道。
顾行舟道:“我在。”
陆听春眼睫微动。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那支快要裂开的无春笔,落下最后一笔。
“人不为账祭。”
青光冲进总账影。
裂隙中的所有旧账同时停住。
那些哭声、雨声、雪声、风声,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短暂地静了。
谢无因周身灰白账纹骤然一滞。
他身后那个“谢无因”的名字,不再吞噬其他名字。
总账影中央,“疑”字重新浮现。
这一回,那个字不再孤零零地悬着。
它的旁边,慢慢浮出许多小字。
待审。
待录。
待罚。
待衡。
谢无因看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抬手,似乎还想再次引动掌衡令残力。
顾行舟横剑而上。
“够了。”
停雪剑锋停在谢无因身前半寸。
没有刺下去。
却挡住了他抬手的路。
谢无因看着剑锋,又看向陆听春。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四时账?”
陆听春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无春笔裂得几乎不能再用,笔尾红线被血浸湿,垂在他掌心。
他看着谢无因,脸色苍白,却笑了一下。
“不能。”
谢无因眼神冰冷。
陆听春道:“但至少,今日救下了几个活人。”
话音落下,衡堂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穿墨色长袍的人出现在掌衡门外,为首之人腰间悬着黑色令牌,神色严肃。
沈微明看了一眼,低声道:“掌罚司。”
另一侧,几名抱着厚重卷册的岁录司弟子也匆匆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温清芜终于松了一口气。
掌罚司为首之人走进衡堂,先看总账影,再看谢无因。
最后,他沉声道:
“掌衡司主谢无因,停令候审。”
谢无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周身账纹还未完全退去,灰白色顺着脸侧慢慢淡下去。
他看着掌罚司的人,又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谢无因声音很低。
“你今日拦了我。来日四时账若崩,你也要记得今日。”
顾行舟冷声道:“还轮不到你替他记。”
谢无因看了顾行舟一眼,竟淡淡笑了。
“顾氏子,你也迟早会入账。”
顾行舟道:“写准点。”
沈微明站在门边,实在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
陆听春也轻轻笑了下。
只是这一笑还没落稳,他手里的无春笔忽然彻底裂开一道长痕。
青光熄灭。
陆听春眼前一黑。
顾行舟几乎立刻接住他。
这一次没有迟疑,也没有问他需不需要。
陆听春靠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厉害,意识却还勉强清醒。
他低声道:“顾公子。”
顾行舟低头:“嗯。”
“这次不算我站不稳。”
顾行舟看着他。
“算。”
陆听春闭了闭眼,像是想笑,却没力气。
衡堂里灯火渐渐亮回来了。
春信灯、岁录灯、掌罚令、掌衡残账,许多光混在一起,照得人影交错。
顾行舟把停雪收回鞘中,单手扶住陆听春,另一只手捡起落在地上的无春笔。
笔身裂开,笔尖残缺。
笔尾那截红线还缠着。
他把笔放回陆听春掌心。
陆听春指尖动了动,握住了。
外头钟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
传过四时山的长廊,传过春信司碎裂的灯,传过山北折春亭那枝梅杏同开的怪花。
谢无因被掌罚司的人围住时,陆听春忽然抬起眼。
衡堂上方,那道总账裂隙正在慢慢合拢。
就在最后一线缝隙消失前,他看见里面有一页极旧的账轻轻翻了一下。
那一页上,没有地名。
只写着一行字。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陆听春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的小字,那裂隙便合上了。
他指尖一紧。
顾行舟察觉:“怎么?”
陆听春看着已经闭合的总账影,过了片刻,轻声道:
“没看清。”
顾行舟扶着他,没有追问。
掌衡司外,远处第一缕天光穿过山雾,落在门槛上。
沈微明忽然道:“天亮了。”
陆听春听见这句话,慢慢闭上眼。
顾行舟低头看他。
“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睁眼,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睡着了?”
“没有。”
“你又骗人。”
陆听春唇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看着点。”
顾行舟扶稳他,低声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