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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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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春看着谢无因。

“够不够四司审你?”

衡堂内外,一时无声。

掌衡司弟子中,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脸色煞白,像第一次听见这些话,又像早已隐约知道,却从未敢说出口。

谢无因站在总账影前,神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你说完了吗?”

陆听春没有答。

谢无因抬手。

他身后那个“谢无因”的名字忽然大亮。

“那便让四司来。”

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看看他们是审我,还是求我。”

总账影骤然展开。

这一次,不只是衡堂。

整个四时山都震了一下。

远处传来山石开裂的声音,春信灯火被压得齐齐一暗。掌衡门外,许多弟子站立不稳。温清芜手里的灯火摇晃,沈微明踉跄一步,险些撞上门柱。

陆听春也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顾行舟伸手扶住他。

“还好吗?”

“还行。”

“这次我不信。”

“那就先扶着。”

顾行舟动作一顿。

他原本只是扶住陆听春的手臂,闻言没有松开,反而站得更稳了些。

陆听春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因身后。

总账影彻底打开后,衡堂上方出现了一道极深的黑白裂隙。

裂隙里,不是纸页。

而是一片混乱的四时。

春雨落进雪地,夏蝉死在秋霜里,枯枝上长出新芽,新芽又瞬间被寒气冻碎。无数节令错乱的景象在裂隙中交替闪过,像天下所有被压住的旧错都在这一刻露出缝隙。

谢无因道:“你们以为四时账只是我改坏的?”

他的声音从裂隙前传来。

“你们看清楚。”

裂隙里,一页又一页旧账翻过。

有些发生在十年前。

有些发生在百年前。

有些地方春来不至,有些地方秋收成灾,有些岁师为了救一城,牺牲一村;有些掌令为了压一处水患,把灾祸挪到了下游。

每一页都有人名。

每一页都有人死。

每一页都被旧四司以某种方式压住、遮掉、改写。

陆听春脸色一点点变了。

温清芜也沉默下来。

谢无因转身看向他们。

“这就是你们要守的四时账。”

他一步一步走到裂隙前。

“烂了三百年的账。你们只看见平芜,看见花朝,看见青渡。可这些不过是露出来的几处疮口。”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

谢无因道:“我错了吗?是,我错了。”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衡堂内所有人都怔住。

谢无因却没有半分悔意。

“可若没有人重定,这些旧错迟早会一起翻出来。到那时,死的便不止平芜一城,花朝一渡,青渡一镇。”

他看向陆听春。

“所以我问你,陆听春。”

“你敢定吗?”

陆听春没有回答。

裂隙里的景象还在不断闪过。

哭声,雨声,雪声,风声,账页翻动声,全都混在一起。

无春笔在他手中震得厉害。

笔杆裂纹已经蔓到顶端。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别看太久。”

陆听春没有移开眼。

“顾行舟。”

“嗯。”

“他说的不是全错。”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声音很低:“四时账确实烂了。”

“那也不该由他一个人吞。”

“嗯。”

“也不该由你一个人背。”

陆听春终于转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裂隙,没有看他。

“你刚才自己说的。”他说,“账不可立一心。”

陆听春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头笑了。

笑得很轻,却像终于从那片混乱旧账里抓住了一条线。

“顾公子。”

“嗯。”

“这句话记得好。”

顾行舟道:“你说过的话,我会记。”

陆听春喉间一滞。

他握紧无春笔,重新抬起头。

“谢司主。”

谢无因看向他。

陆听春往前一步。

顾行舟没有拦,只扶着他的那只手稍稍用力,替他稳住脚下的账震。

陆听春道:“我不敢定天下。”

谢无因神色不变。

“所以?”

“你也不该敢。”

谢无因眼底冷意骤深。

陆听春举笔,指向裂隙中翻涌的旧账。

“这账烂了,就修。修不了一日,就修十日。修不了一代,就交给下一代。四司若无用,就改四司。岁师门若遮账,就拆旧规。”

他声音渐渐稳下来。

“但不能因为账难修,就找一个人吞了它。”

“不能因为天下有旧错,就把活人写成错。”

“更不能因为掌衡者怕无人定账,便把自己立成天下唯一的衡。”

无春笔亮起。

青光很细,却直直落向总账影。

谢无因抬手阻拦。

顾行舟几乎同时出剑。

停雪剑光压住谢无因掌中的灰白账纹。

沈微明的春信灯从门外飞来,温清芜的青灯也随之照上总账影。

远处,岁录司钟声再响。

掌罚司钟声相随。

四时山深处,似乎有更多灯亮了。

陆听春笔锋落下。

“总账有疑,不立衡心。”

裂隙猛地一震。

谢无因脸色终于白了一瞬。

“不立衡心。”

陆听春再次落笔。

“诸司共审。”

第三笔。

“众因归账。”

无春笔发出清晰的裂声。

笔尖碎了一小片。

陆听春手指一颤,血顺着红线滴下。

顾行舟扶住他手臂的手骤然收紧,却没有打断。

“最后一笔。”陆听春低声道。

顾行舟道:“我在。”

陆听春眼睫微动。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那支快要裂开的无春笔,落下最后一笔。

“人不为账祭。”

青光冲进总账影。

裂隙中的所有旧账同时停住。

那些哭声、雨声、雪声、风声,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短暂地静了。

谢无因周身灰白账纹骤然一滞。

他身后那个“谢无因”的名字,不再吞噬其他名字。

总账影中央,“疑”字重新浮现。

这一回,那个字不再孤零零地悬着。

它的旁边,慢慢浮出许多小字。

待审。

待录。

待罚。

待衡。

谢无因看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抬手,似乎还想再次引动掌衡令残力。

顾行舟横剑而上。

“够了。”

停雪剑锋停在谢无因身前半寸。

没有刺下去。

却挡住了他抬手的路。

谢无因看着剑锋,又看向陆听春。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四时账?”

陆听春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无春笔裂得几乎不能再用,笔尾红线被血浸湿,垂在他掌心。

他看着谢无因,脸色苍白,却笑了一下。

“不能。”

谢无因眼神冰冷。

陆听春道:“但至少,今日救下了几个活人。”

话音落下,衡堂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穿墨色长袍的人出现在掌衡门外,为首之人腰间悬着黑色令牌,神色严肃。

沈微明看了一眼,低声道:“掌罚司。”

另一侧,几名抱着厚重卷册的岁录司弟子也匆匆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温清芜终于松了一口气。

掌罚司为首之人走进衡堂,先看总账影,再看谢无因。

最后,他沉声道:

“掌衡司主谢无因,停令候审。”

谢无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周身账纹还未完全退去,灰白色顺着脸侧慢慢淡下去。

他看着掌罚司的人,又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谢无因声音很低。

“你今日拦了我。来日四时账若崩,你也要记得今日。”

顾行舟冷声道:“还轮不到你替他记。”

谢无因看了顾行舟一眼,竟淡淡笑了。

“顾氏子,你也迟早会入账。”

顾行舟道:“写准点。”

沈微明站在门边,实在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

陆听春也轻轻笑了下。

只是这一笑还没落稳,他手里的无春笔忽然彻底裂开一道长痕。

青光熄灭。

陆听春眼前一黑。

顾行舟几乎立刻接住他。

这一次没有迟疑,也没有问他需不需要。

陆听春靠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厉害,意识却还勉强清醒。

他低声道:“顾公子。”

顾行舟低头:“嗯。”

“这次不算我站不稳。”

顾行舟看着他。

“算。”

陆听春闭了闭眼,像是想笑,却没力气。

衡堂里灯火渐渐亮回来了。

春信灯、岁录灯、掌罚令、掌衡残账,许多光混在一起,照得人影交错。

顾行舟把停雪收回鞘中,单手扶住陆听春,另一只手捡起落在地上的无春笔。

笔身裂开,笔尖残缺。

笔尾那截红线还缠着。

他把笔放回陆听春掌心。

陆听春指尖动了动,握住了。

外头钟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

传过四时山的长廊,传过春信司碎裂的灯,传过山北折春亭那枝梅杏同开的怪花。

谢无因被掌罚司的人围住时,陆听春忽然抬起眼。

衡堂上方,那道总账裂隙正在慢慢合拢。

就在最后一线缝隙消失前,他看见里面有一页极旧的账轻轻翻了一下。

那一页上,没有地名。

只写着一行字。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陆听春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的小字,那裂隙便合上了。

他指尖一紧。

顾行舟察觉:“怎么?”

陆听春看着已经闭合的总账影,过了片刻,轻声道:

“没看清。”

顾行舟扶着他,没有追问。

掌衡司外,远处第一缕天光穿过山雾,落在门槛上。

沈微明忽然道:“天亮了。”

陆听春听见这句话,慢慢闭上眼。

顾行舟低头看他。

“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睁眼,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睡着了?”

“没有。”

“你又骗人。”

陆听春唇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看着点。”

顾行舟扶稳他,低声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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