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道:“你瘦了。”
陆听春道:“山下饭不好吃。”
顾行舟看他一眼。
陆听春立刻补了一句:“青渡镇的馄饨还行。”
温清芜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的目光落在陆听春包着白布的手上。
“又伤手。”
陆听春还没说话,顾行舟已经开口:“裂了几次。”
陆听春:“……”
温清芜终于看向顾行舟。
“顾氏停雪剑主?”
顾行舟道:“顾行舟。”
温清芜颔首:“多谢你带他回来。”
陆听春抬眼:“师姐,这话说得像我是什么走丢的猫。”
顾行舟道:“差不多。”
陆听春转头看他。
沈微明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清芜看着他们,眼底那点淡淡的疲惫像被短暂冲散了一些。
但很快,她重新收了神色。
“这里不宜久留。”她道,“掌衡司已经知道你入山。”
陆听春道:“他们本来就在等我。”
“谢无因确实在等你。”温清芜转身往廊内走,“但不是现在。”
三人跟上。
顾行舟走在陆听春半步后,沈微明落在最后。
陆听春问:“师姐,四时账到底怎么了?”
温清芜脚步没有停。
“谢无因动了总账。”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年前。”
陆听春的眼神沉了下去。
温清芜道:“平芜案后不久,我便发现四时账里少了一页。”
“平芜?”
“是。”她声音很低,“平芜那一页被抽走,后来又被重新补回。补回来的那一页上,只有你的名字。”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握剑的手却紧了些。
温清芜继续道:“我查过。那一页被补回前,掌衡司曾有人下山,去过平芜南城桃林。”
“谢无因?”
“不是。”温清芜说,“是他的副手,方执衡。”
陆听春想了想:“掌衡司副令?”
“嗯。”
“他现在在哪?”
温清芜停下脚步。
长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
门后有很淡的药味和纸灰味。
“死了。”
陆听春抬眼。
“什么时候?”
“三年前,平芜案定后第七日。”温清芜道,“掌衡司说他校账时被乱春反噬,尸骨无存,只留下半枚青铜令。”
顾行舟道:“灭口。”
温清芜看向他:“我也这么想。”
沈微明在后面道:“但没有证据。掌衡司封了方执衡的卷,谁也查不到。”
温清芜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书室。
四壁全是春信旧卷,中央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残册,还有一盏快要燃尽的青灯。灯下压着一张碎纸,纸边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温清芜走到案前,把碎纸拿起来,递给陆听春。
“这是我能找到的,方执衡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页校账。”
陆听春接过。
纸面残缺得厉害,只剩三行字勉强能辨。
——平芜南城,春信先断。
——蛀春非陆氏所埋。
——衡令有误,司主不可……
最后几个字被火烧掉了。
陆听春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
三年前,没有人给他看过这些。
平芜案卷里没有这一页。
定责文书里也没有。
所有人都说,陆听春误春。
他说自己入城时春信已经断了,说南城桃林有异,说那场春来得不对。
没有人听。
或者说,有人听了。
只是那个人很快死了。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纸上,声音低而冷。
“司主不可什么?”
温清芜道:“我不知道。”
沈微明道:“可能是‘司主不可尽信’,也可能是‘司主不可开账’,甚至可能是‘司主不可留’。”
陆听春抬头看他。
沈微明耸了耸肩:“我乱猜的。”
顾行舟道:“这个时候别乱猜。”
沈微明立刻闭嘴。
温清芜看向陆听春:“听春,谢无因要开四时账。他这些年一直在修正账内旧错,可他修正的不是四时,是人。”
陆听春慢慢把碎纸放回案上。
“什么意思?”
“谁被记为错,谁便成了账的一部分。”温清芜道,“平芜那页上是你,花朝渡那页上是宋折春,青渡镇那页……”
她停了一下。
陆听春道:“是谁?”
温清芜看着他。
“阿圆。”
顾行舟脸色瞬间冷了。
陆听春的手指也慢慢收紧。
“她只是个孩子。”
“所以账最容易认她。”温清芜道,“青渡春迟,本来不该入总账。可她落水后,青渡一春便有了‘代价’。若你没救她,她会成为青渡那页上的错。若你救了她……”
“就轮到我。”陆听春接上。
温清芜没有否认。
“谢无因想把各地旧错串起来,开四时账,重新定天下四时。他需要一个能承认、能修正、也能背下这些旧错的人。”
顾行舟道:“他要陆听春入账。”
温清芜点头。
“是。”
书室里静得厉害。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温清芜脸色微变。
沈微明立刻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掌衡司的人上来了。”
顾行舟提剑:“多少?”
“十二个。”沈微明道,“不,十六个。”
第二声钟响。
咚。
长廊两侧的春信灯同时晃动,几盏本就裂开的灯罩直接碎裂。细雪、热风、秋叶、春雨乱成一团,从灯中泄出来。
温清芜道:“他们封司了。”
陆听春把那张碎纸折好,收进袖中。
“师姐,春信司还有别的路吗?”
温清芜看着他:“有。”
“去哪?”
“四时账外廊。”
沈微明惊道:“司主?”
温清芜没有看他,只看陆听春。
“你若要查平芜,迟早要到那里。”
顾行舟道:“那里危险?”
温清芜道:“很危险。”
陆听春问:“危险到什么程度?”
沈微明苦笑:“危险到掌衡司自己也不敢轻易进去。”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
顾行舟没有劝。
他只是问:“入口在哪?”
温清芜走到书室最里侧,抬手按住一排旧卷。
书架无声移开,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石门。
石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圈四时纹。
温清芜取下发间银簪,划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春纹上。
石门缓缓开出一线。
外面不是路。
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雾中,隐约有无数纸页翻动的声音。
温清芜转身,递给陆听春一盏青灯。
“拿着。”
陆听春接过。
温清芜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很深的情绪。
“这次别一个人走。”
陆听春安静片刻。
“好。”
顾行舟已经站到他身侧。
沈微明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逼近的长廊,叹了口气。
“看来我也得走。”
顾行舟道:“你可以留下。”
沈微明笑道:“顾公子还是这么不客气。”
陆听春提灯踏入雾中。
顾行舟紧随其后。
沈微明最后一个进来。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陆听春听见温清芜在门外低声说:
“谢无因不会等太久。”
石门合死。
雾中纸声骤然变大。
陆听春提着青灯往前照去。
灯光落处,一张巨大的账页浮在雾里。
账页最上方,写着两个字。
平芜。
而那一页正中央,用朱笔重重写着他的名字。
陆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