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为什么?”
陆听春没回头:“你刚才在花朝楼试过一次了。”
顾行舟安静片刻。
“那怎么过?”
陆听春看着那段断开的影。
“你把剑气压住。”
“怎么压?”
“别想着挡,想着收。”陆听春道,“你这一身冷意太明显,灯里的大雪认你。你只要站在我后面,把它往你那边引一点,青影就能透出来。”
沈微明听得眉心微皱:“这太险。”
陆听春道:“所以你别插手。”
沈微明闭嘴。
顾行舟道:“我引雪,你过?”
“嗯。”
“你过了以后?”
“再把你带过去。”
顾行舟看着他背影:“怎么带?”
陆听春顿了顿。
“顾公子,你问题很多。”
“因为你这办法听起来不像完整办法。”
陆听春低声笑了一下。
“那等我想完整了再说?”
顾行舟没有再说话。
他往后退半步,手按在停雪剑柄上,却没有拔剑,只把身上剑气一点点压回鞘中。那股冷意没有散开,反而沉到他脚下。
立春灯里的大雪果然被引动。
霜气从灯罩里探出,缓缓朝顾行舟所在的方向飘去。
陆听春脚下那段将断未断的青影重新浮了出来。
“就是现在。”沈微明低声道。
陆听春迈步。
脚刚落到对面,灯中的霜气忽然猛地一转。
不是被顾行舟引走。
是反过来扑向陆听春。
顾行舟脸色一变:“陆听春!”
他伸手去拉。
可两人之间隔着那段断影,顾行舟一脚若踏出去,整盏灯里的大雪都会压下来。
陆听春没有回头。
他像早料到似的,反手把袖中的断红线甩了出来。
那是花朝楼外断开的那根线。
红线已经没什么灵力,却还沾着一丝顾行舟的剑气和他自己的春令。陆听春把线往灯影上一压。
“借过。”
青影猛地一亮。
顾行舟立刻踏过来。
沈微明跟上。
三人几乎同时落到对面。
下一瞬,立春灯轰然一暗。
他们身后那段石阶被白雪瞬间吞没。
雪无声落下,铺了厚厚一层。
若再慢半步,就会被封在里面。
沈微明看着身后的雪,终于长出一口气。
“师兄,方才真是……”
话还没说完,顾行舟已经走到陆听春面前。
“你早知道它会扑你?”
陆听春把断红线收回袖中:“猜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让我别过去。”
“我会先过去。”
“然后我们一起困在雪里?”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见他神色实在沉,语气慢慢放缓了一点。
“没事。”
顾行舟道:“你又说没事。”
陆听春顿住。
暗道里很冷。
身后是被大雪封住的旧路,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盏节令灯。沈微明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开口。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腕上那半截红线。
红线断了,却还缠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没事”,确实说得太熟了。
熟到听的人大约已经烦了。
过了片刻,他换了一句。
“有点冷。”
顾行舟一怔。
陆听春低头拢了拢袖口:“不过还能走。”
顾行舟看着他,眉头仍皱着,却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把外衫解下来,递过去。
陆听春没有接。
“暗道里披这个,行动不便。”
顾行舟道:“那出去再披。”
他说完,把外衫重新搭回臂弯。
没有强塞,也没有继续劝。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下。
“顾公子现在长进很多。”
顾行舟道:“你说过,听一半。”
“那你现在听的是哪一半?”
“不会害你的那一半。”
陆听春没再接。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咳了一下。
“师兄,顾公子,前面还有灯。”
陆听春看向他:“你可以当自己不在。”
沈微明笑意重新浮起来一点:“我努力。”
前方暗道果然又亮起了灯。
这一次,不是一盏。
而是三盏。
一盏泛着夏日灼热的赤光,一盏浮着深秋的金色,一盏却透出暮春时的淡粉。
三盏灯并排悬着,照出三条路。
左边石壁上开出一道窄门,门内有蝉声。
右边地面铺满枯叶,枯叶下隐隐有水声。
正中那条路,则飘出淡淡桃花香。
陆听春闻见桃花香时,眼神微微一沉。
顾行舟也立刻看向中间。
“花朝渡?”
沈微明摇头:“四时山里没有这条路。”
陆听春道:“现在有了。”
“走哪边?”顾行舟问。
陆听春看着那三盏灯。
赤光太盛,像夏至过头。
金色太沉,像霜降压秋。
正中那盏暮春灯,看着最温和,却有桃花香。
太熟了。
熟得像有人故意摆出来给他看的。
沈微明道:“按春信司旧规,遇三灯,走中。”
陆听春道:“掌衡司也知道旧规。”
“所以不能走中?”
“未必。”
顾行舟道:“那就不按规矩。”
陆听春看他:“怎么不按?”
顾行舟抬手,指了指三盏灯之外,暗道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灯。
只有一段极窄的黑影。
沈微明皱眉:“无灯路?”
陆听春看过去。
那段黑影藏在三盏灯之间,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灯光照不到的死角。可山中暗道的路,不该有纯粹的暗处。
陆听春慢慢笑了。
“顾公子,眼神不错。”
顾行舟道:“你之前说过,不能只看灯。”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灯想让你看哪里,就别只看哪里。”
陆听春想了想。
这话他还真说过。
沈微明看着那段无灯路,神色有些凝重。
“无灯路走起来比错灯更险。”
陆听春道:“但错灯是别人摆好的,无灯路至少没人请。”
顾行舟问:“走?”
陆听春点头:“走。”
三人没有走三条亮路,而是贴着石壁,踏入那段无灯黑影中。
一进去,身后的三盏灯便同时熄灭。
暗道彻底黑了。
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清。
顾行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陆听春。”
“在。”
“沈微明。”
沈微明道:“在。”
顾行舟停了停:“跟紧。”
沈微明轻笑:“顾公子这也要点名?”
“少一个麻烦。”
“我以为顾公子不关心我。”
“确实不。”
沈微明:“……”
陆听春在黑暗里低头笑了一下。
笑声还没散,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灯。
是一扇门缝里透出的光。
门缝后,有人声。
很轻,却清楚。
“陆听春入山了?”
另一个声音答:“入了。山北旧道。”
“沈微明带的?”
“是。”
短暂沉默后,第一道声音又响起。
“那就让他进春信司。”
陆听春停住。
顾行舟也停住。
门缝里的声音继续道:
“掌衡司等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