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渡的人?”
“也不像。”陆听春看着那枚桃花,“这桃花画得太稳,像岁师门的笔。”
顾行舟道:“岁师门里有人提醒你。”
“也有人要我归山。”陆听春把昨夜那封信取出来,放到这一张旁边,“一张请我走正门,一张叫我别走正门。”
顾行舟看着两张纸。
“信哪张?”
陆听春笑了笑:“都不全信。”
他把两张纸都收进木匣,重新把伞柄装回去。那枚“衡”字被他用小刀轻轻刮去,又缠上一圈新伞线。
顾行舟道:“要告诉陈娘子?”
“告诉她也没用,只会吓到她。”
“那阿圆呢?”
“让她别乱收别人的东西。”陆听春顿了顿,“不过小孩子多半听不住。”
顾行舟道:“我去说。”
陆听春想象了一下顾行舟板着脸对阿圆说“别乱收东西”的样子,忍不住道:“算了,你去说,她可能以后连糖葫芦都不敢买。”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把修好的油纸伞撑开。
伞面轻轻一展,破口已经补好,断骨也稳了。虽然旧,却还能遮雨。
他抬手转了转伞柄。
伞骨撑起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一件小事终于被还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午后,阿圆来取伞。
她站在门口,把伞撑开又合上,合上又撑开,眼睛亮得很。
“真的修好了!”
陆听春靠在柜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圆抱着伞想了想。
陆听春道:“不用想这么久。”
顾行舟从旁边道:“他说午前修好那次,没有。”
阿圆立刻点头:“对,那次没有。”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面色如常。
阿圆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高高兴兴地撑着伞跑到门外。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软的声响。
陈娘子送来了一篮鸡蛋,陆听春照旧没想收。
这一次顾行舟先接了。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你手伤着,要吃。”
陈娘子立刻点头:“对,多吃些。”
陆听春:“……”
他看着那篮鸡蛋被稳稳放到柜台上,忽然觉得顾行舟在青渡镇的人缘,已经好到有些危险。
傍晚雨停后,陆听春带顾行舟去了旧岁井。
废社庙还是那副半塌不塌的模样,只是院中槐树多了一层新绿,井沿青苔也像活了过来。旧岁井的井盖压得好好的,井口没有再冒出白气。
陆听春蹲下身,查看井沿上的封线。
顾行舟站在他身后,问:“还有问题?”
“封住了。”
“那你来做什么?”
“告别。”
顾行舟没说话。
陆听春抬手,用无春笔在井沿旁补了一道很浅的线。
“旧岁归旧,青渡归春。”
笔落下,井中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异动。
倒像许多旧纸页在井底安静翻身。
陆听春收笔时,暮色正从废社庙破墙外漫进来。远处青渡镇的灯一盏盏亮起,有人喊孩子回家,有人收摊,有人在桥头说今年麦苗或许还能补一茬。
顾行舟忽然道:“你舍不得。”
陆听春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在这里欠的账太多,走了也不安心。”
“会回来?”
“会。”陆听春道,“春信铺还在。”
顾行舟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呢?”
陆听春一顿,转头看他。
“什么?”
顾行舟神色平静,像只是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四时山之后,我若还跟着,春信铺长凳还留吗?”
陆听春看着他。
废社庙的晚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槐树新叶轻轻响了一阵。
这问题问得太直,太不拐弯,直得叫人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躲。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公子,你这要求倒不高。”
顾行舟道:“长凳能睡。”
“是能睡。”陆听春慢慢往庙外走,“就是短了些。”
顾行舟跟上。
“可以换一条。”
陆听春回头看他。
顾行舟仍旧那副认真的样子。
陆听春看了片刻,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等从四时山回来再说。”
顾行舟道:“好。”
两人回到春信铺时,周老头已经把晚饭送到了门口。
两碗馄饨。
一碗少葱。
陆听春看了看那碗少葱的,又看了看顾行舟。
“顾公子,你这待遇。”
顾行舟把另一碗推给他:“你的。”
陆听春低头。
自己的那碗葱花堆得很满。
像周老头生怕他少吃一口。
他坐到柜边,拿起勺子。
门外雨后的长街还湿着,屋檐偶尔滴下一两滴水。铜铃在风里轻轻晃,顾行舟坐在对面,低头把碗里的热气吹散。
陆听春忽然道:“明日走。”
顾行舟抬眼。
“嗯。”
“先不走正门。”
“听你的。”
“别什么都听我的。”
顾行舟想了想:“那听一半。”
陆听春笑道:“哪一半?”
顾行舟低头喝了一口汤。
“不会害你的那一半。”
陆听春拿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门外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他低头笑了一下,舀起一只馄饨。
“那你可得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