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常吃。”
“为什么?”
“军中有时行夜路,葱味重。”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往旁边挪了挪。
“那你早说,我让老周不给你放。”
顾行舟道:“不碍事。”
陆听春正要说话,周老头已经在旁边插嘴:“这有什么,下回不放就是。”
顾行舟抬头:“多谢。”
周老头一摆手:“客气什么,比某些欠二十五碗馄饨还挑葱的人好伺候多了。”
陆听春抬眼:“老周。”
“怎么?”
“我现在欠多少?”
周老头立刻警惕:“你要还钱?”
陆听春摇头:“确认一下,方便继续欠。”
周老头抄起汤勺。
陆听春端起碗,往顾行舟那边让了半步。
顾行舟看着他:“你让我挡汤勺?”
“顾公子,你会挡。”
顾行舟道:“这次不挡。”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低头喝汤:“你欠的。”
周老头听得大笑。
青渡镇的夜,终于恢复了寻常的吵闹。
吃完馄饨,陆听春回到春信铺。
铺门一推开,屋里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几日没人在,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修完的油纸伞还摊在那里,旁边的细竹篾和伞线原封不动。窗边那只粗瓷缸空着,先前那几枝蛀春桃枝已经被带去花朝渡,水面只剩一点干涸的痕迹。
陆听春走进去,把灯点上。
昏黄灯火一亮,铺子便又像活了过来。
顾行舟把竹箱放到柜边。
“这些新历放哪?”
“柜底。”
陆听春蹲下身,打开柜底最深处的格子。里面原本放着无春笔的木匣,如今木匣空着,只有几张旧历纸和一些红线。顾行舟把竹箱里的新历一摞一摞取出来,陆听春用红线重新缠好,又在最上面补了一道“封”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的手微微一顿。
顾行舟看见:“疼?”
“有一点。”
这次陆听春没说没有。
顾行舟反倒停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怎么?我说实话,你不习惯?”
顾行舟道:“有点。”
陆听春笑了一声,把封好的新历推进柜底。
“明日再处理旧岁井。”
“今晚不去?”
陆听春看他:“你不是让我休息?”
顾行舟点头:“是。”
“那你这个语气怎么像我要偷懒?”
“你本来就会。”
陆听春:“……”
这人果然不能夸。
两人收拾完竹箱,已经入夜。
春信铺后屋仍旧只有一张床,外头仍旧只有那条长凳。顾行舟很自然地把外袍搭在长凳上,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在春信铺的位置。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看着他。
“顾公子。”
“嗯。”
“你真打算继续睡长凳?”
顾行舟看了一眼长凳:“可以。”
“它短。”
“我睡过更短的。”
“硬。”
“也睡过更硬的。”
陆听春沉默片刻:“你要这么说,我反倒觉得不让你睡,有些对不起你从前的经历。”
顾行舟道:“不用对不起。”
陆听春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只从后屋翻出一床旧被,扔给他。
顾行舟接住。
旧被有些薄,边角还打了补丁,却干净,带着一点晒过的皂角味。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晒过?”
“我又不是不洗被子。”
顾行舟道:“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顾行舟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安静了一下,道:“我脸上没有。”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现在会顶嘴了。”
顾行舟把旧被铺到长凳上,语气仍旧很平:“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意更深,摇了摇头,转身进后屋。
后屋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床边旧箱,墙角书堆,窗边空瓷缸。
陆听春把无春笔从袖中取出,放回那只木匣里。笔锋暗淡,笔杆上那些烧过似的裂纹仍在,像一道道旧伤。
他看了片刻,盖上木匣。
指尖碰到匣面的节气纹时,他忽然想起宋折春给他的那张青铜令拓图。
掌衡司。
谢无因。
当年平芜城南桃林,到底是谁先埋下蛀春,又是谁在后来定了他的罪?
他闭了闭眼。
外屋传来顾行舟很轻的脚步声。
“陆听春。”
“嗯?”
“有人来过。”
陆听春立刻睁眼。
他走出后屋,见顾行舟站在铺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纸。
门闩没有坏。
窗户也没有破。
那张纸被压在门缝里,若不是顾行舟收拾长凳时走近,未必能发现。
陆听春接过纸,没有直接拆,而是先闻了闻。
顾行舟道:“有问题?”
“没有春息。”
“那就是普通信?”
“未必。”
陆听春隔着旧历纸把信拆开。
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四时山门开,掌衡司候陆听春归。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极浅的印。
衡。
顾行舟看见那个字,神色冷了下来。
“他们知道你在查。”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反倒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知道我迟早会查。”
顾行舟问:“去吗?”
陆听春把信纸折回去。
“去。”
这次答得很快。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听春把信压在柜台上的旧砚下,抬手拨了拨门口那串铜铃。
铜铃轻轻一晃。
叮。
很清脆的一声。
两人都停了一下。
这串铃,终于不是在四时失序时才响了。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春寒,也带着青渡镇刚刚回来的花香。
陆听春看着那枚轻轻晃动的铜铃,过了片刻,道:“顾行舟。”
“嗯。”
“明日先修伞。”
顾行舟看向柜台上那把断骨油纸伞。
“然后呢?”
陆听春转身,往后屋走去。
“然后去四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