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喝……”
这些声音很轻,却很多。
层层叠叠,从莲花灯里漫出来,和花朝楼里的乐声撞在一起。
那些原本正被红气牵引的宾客,动作忽然慢了。
有些人手指颤动,有些人眼神短暂清醒,有些人伸手按住面具,像终于感觉到那张白面红唇有多沉。
宋折春脸色变了。
“闭灯。”
引客人立刻扑向莲花灯。
顾行舟回身去挡,却被红线网拦住。陆听春抬笔要写,可长案上的“平芜”纸签忽然烧起红火,像要反过来吞他的笔锋。
就在引客人的手即将碰到莲花灯时,灯里那枝泡白的桃花忽然飘了起来。
花瓣散开。
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花瓣里,都传出一个名字。
“梁叔平。”
“阿榕。”
“沈三娘。”
“许禾。”
“平芜看花人。”
最后那个名字落下,花朝楼里所有酒盏同时一晃。
陆听春眼神一动。
“顾行舟!”
“说!”
“拿剑!”
这回顾行舟没有犹豫。
他弃了剑鞘,反手握住缠在停雪剑上的红线,用力一拽。
红线勒进掌心,血立刻渗出来。
宋折春道:“你拔不动。”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陆听春。
陆听春已经落笔。
“持剑者,不入席。”
青光从笔下蔓出,顺着顾行舟掌中那截红线一路冲向停雪剑。
“剑归剑主。”
停雪剑身霜光骤亮。
顾行舟一把握住剑柄,猛地抽出。
长案被剑气震出一道长痕。
宋折春脸色一白,手腕上红线也跟着断了半截。
顾行舟没有斩向人。
他提剑一转,剑锋横向满堂悬浮的酒盏。
陆听春同时抬笔。
“酒归盏。”
剑气所过,所有酒盏被霜光一压,齐齐坠回桌面。
“梦归灯。”
莲花灯青火大盛,将酒盏中冒出的红气尽数吸回。
“人归醒。”
最后一笔落下。
满堂宾客脸上的春傩面,一张接一张裂开。
咔。
咔。
咔。
裂声细密,像一场小雨。
最先摘下面具的是花满楼的掌柜沈玉娘。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酒盏,眼底空茫一点点散去,随后像想起什么极痛的事,脸色倏地发白。
接着是周长福。
卖花的小孩。
春酒坊伙计。
一个又一个人从梦里醒来。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处花朝楼,看着面前的红酒,看着长案上燃烧过的纸签,像一时间不知自己究竟在哪里。
花朝楼的乐声彻底停了。
宋折春站在长案尽头,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手腕上那些墨痕爬得更深,像裂开的树枝顺着皮肤往上生长。
“陆岁师。”他轻声道,“你可知道,他们醒来后会记得什么?”
陆听春握着笔,没有说话。
宋折春道:“他们会记得旧渡的水,记得自己没抓住的人,记得这些年喝下的酒,记得自己为了活下去,忘掉了什么。”
沈玉娘已经跌坐在椅上,双手发抖。
她看向宋折春,嘴唇动了动。
“阿远……”
宋折春眼睫微微一颤。
沈玉娘像是终于记起来,眼泪突然落下。
“我弟弟呢?”
周长福也慢慢站起身,脸色惨白。
“我爹娘……旧渡……旧渡不是说没人了吗?”
满堂人声渐起。
起初只是低低的梦呓,后来变成惊惶、哭声、质问。
“我怎么在这里?”
“我喝了什么?”
“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旧渡……我梦见旧渡了……”
宋折春站在所有声音中央,像站在一场重新涨起的大水里。
顾行舟走到陆听春身边,低声道:“你还撑得住?”
陆听春看着宋折春。
“撑不住也得撑。”
顾行舟看见他手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他没再说“别写”,只把剑鞘捡回来,重新站到他侧前方。
不近,也不远。
刚好挡住那些因为醒来而慌乱的人群。
陆听春余光瞥见,轻轻吐出一口气。
宋折春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先前所有温和都更真实。
“陆岁师,你看。”
他抬手指向满堂惊醒的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归醒。”
陆听春道:“比醉着好。”
“醒着会痛。”
“痛也该自己痛。”陆听春看着他,“不是被你按进酒里,年年拿春天盖过去。”
宋折春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你说得真轻松。”
“我不轻松。”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
“我只是知道,忘了的人不会真的好起来。烂掉的春埋在酒里,也还是会臭。”
顾行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折春忽然抬手,重新拿起那张四枝春傩面。
陆听春立刻道:“拦住他。”
顾行舟已经动了。
但宋折春不是要戴面具。
他把那张四枝面按在了长案中央碎裂的白瓷碗上。
面具一触碗沿,整座花朝楼忽然往下一沉。
满堂醒来的人惊叫出声。
红灯一盏盏爆开。
窗外,整座花朝渡的桃花都开始无风摇晃。
宋折春看着陆听春,声音轻得几乎被灯火吞没。
“若他们都醒了,旧渡也会醒。”
陆听春脸色微变。
宋折春道:“春宴压不住了。”
长案底下,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酒声。
是大水漫过石阶、撞上断桥、冲进旧街的声音。
花朝楼的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浑浊的水从缝里涌出。
第一朵腐烂的桃花,顺着水流漂到了陆听春脚边。
顾行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带了一步。
陆听春低头看那朵桃花。
花心漆黑。
他抬眼时,花朝楼深处已经传来轰然一声。
像有一座三年前就该倒塌的旧桥,终于在今夜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