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很不对。
他握着剑鞘的手慢慢收紧。
楼内,陆听春把莲花灯放到桌上。
“宋折春,你让花朝渡的人忘了旧渡,又让平芜亡者困在酒里,再借青渡春息补这场宴。你不是为平芜讨债。”
宋折春看着他。
“那我是在做什么?”
“你在续命。”
宋折春没有否认。
陆听春看着他苍白的脸:“你半活不死,靠春酒吊着。旧渡不散,你就不能死;花朝渡不能记起旧渡,你也不能死。你一边让活人忘,一边又不许死人走。”
宋折春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笑了。
“陆岁师说得对。”
他抬手,解开自己腕上的红线。
红线一松,他手腕皮肤下便隐隐浮出许多细小的墨痕,像枝条,也像裂纹。
“我不是不许他们走。”
宋折春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是我走不了。”
他抬头看向陆听春。
“旧渡发水那日,我也在桥上。”
陆听春没有说话。
“我抓住了一个平芜来的孩子。”宋折春道,“他太小了,一直哭,说他娘答应春天带他看花。我抓着他的手,水太急,桥断了。我没抓住。”
莲花灯里的桃花轻轻颤了一下。
陆听春想起桥下那只小手。
平芜看花人。
宋折春继续道:“后来我醒在新渡,人还活着,可梦里全是那只手。花朝渡的人也一样。人人都有没抓住的人。后来我想,若是能让他们忘,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所以你酿春酒。”
“是。”
“春酒不够了,所以你找我。”
宋折春点头。
“平芜的春是你写来的。春息从平芜流到花朝渡,又在旧渡断了。若由你入宴,承认这场春债,我就能把旧渡亡者送走,也能让花朝渡彻底忘掉过去。”
陆听春道:“然后呢?”
“然后花朝渡会一直有春。”
“代价呢?”
宋折春看着他。
“陆岁师,这世上哪有不用代价的春。”
陆听春抬眼:“青渡镇的人也在代价里?”
宋折春沉默。
陆听春便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那盏酒。
若他饮了,平芜旧债归他,旧渡亡者或许能被强行送走,花朝渡活人也能继续忘。青渡镇那些被牵进席位的人,会失去一部分春息,轻则病一场,重则寿数折损。
宋折春要的不是审判。
是转嫁。
把一场无人敢看的旧灾,重新塞进陆听春这个“误春岁师”身上。这样平芜有了债主,旧渡有了出口,花朝渡也有了继续热闹下去的理由。
陆听春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旧雨重新落下来,落到肩上,落进骨头里,叫人连抬手都觉得沉的累。
宋折春把酒盏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陆岁师,饮了它。”
陆听春没有动。
宋折春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平芜那一笔到底错在哪里吗?饮了它,你会看见。”
陆听春眼睫轻轻一动。
“看见什么?”
“看见春令被谁提前改过。”宋折春声音低了些,“看见当年平芜城外,谁把蛀春埋进了南城桃林。”
无春笔在陆听春掌中微微一震。
宋折春看着他。
“你若不信我,也可以继续背着那场雨过一辈子。”
满堂宾客都静了。
红酒在盏中轻轻晃动。
陆听春的手慢慢抬起。
他知道这是饵。
但有些饵,就是会勾住最痛的地方。
三年前,平芜城南桃林。
那场春迟之前,他确实去过那里。桃林没有花,地土冰冷,节令线迟迟不动。他以为是春信被压,便写了催春令。
若那里早已埋过蛀春,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有人在他落笔之前,先把春写坏了。
陆听春看着酒盏,指尖即将碰上杯壁。
就在这一瞬,腕间红线猛地一紧。
不是楼外顾行舟在拉。
而是他自己系在无春笔上的红线,忽然勒了一下。
陆听春回神。
红线另一端,顾行舟还在楼外。
他没有说话,也看不见这里。
但那根线像无声提醒着他:半个时辰快到了。
线断再拔剑。
他答应过的。
陆听春指尖停在酒盏前半寸。
宋折春看着那根线,轻声道:“顾氏的剑修?”
陆听春慢慢收回手。
“嗯。”
“他进不来。”
“我知道。”
“他帮不了你。”
陆听春看着红线,忽然笑了一下。
“宋折春。”
“嗯?”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宋折春看向他。
陆听春把酒盏推回去。
“他进不来,不代表我就会喝你的酒。”
宋折春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满堂宾客面前的酒盏,同时亮起红光。
陆听春提起无春笔,笔锋悬在长案之上。
“你说要让我看真相。”
他一字一句道:“可以。”
“但不是靠喝你的酒。”
宋折春抬起手。
所有宾客齐齐端起酒盏。
陆听春笔锋落下。
“酒不入喉,梦不上身。”
青光沿着长案炸开。
同一时刻,花朝楼外,顾行舟腕上的红线骤然绷紧。
下一瞬。
断了。
顾行舟抬眼。
门前两个春傩引客人刚要抬灯,他的剑已经出鞘。
霜白剑光映亮整条长街。
他没有斩人。
剑锋落在花朝楼紧闭的大门上。
砰的一声。
门闩断裂。
楼内,陆听春刚写完第二笔,便听见身后一声巨响。
满堂宾客,宋折春,连引客人都同时朝门口看去。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中停雪出鞘,腕上半截红线断在风里。
他抬眼看向堂中。
“半个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