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不少,摊贩也在叫卖,可那些声音都轻飘飘的,不落地。笑声是笑声,说话是说话,热闹是热闹,却少了一点真实的乱。
像一幅画。
画得很满,但没人气。
他们路过一个花摊时,摊主热情地招呼:“两位公子,买花枝吗?花朝渡的桃花,带回去插瓶,三月不败。”
陆听春停下:“三月不败?”
摊主笑道:“是啊,我们这儿的花近几年开得好,插水不枯,离枝不败。公子买一枝吧。”
他说着递来一枝桃花。
花瓣红润,枝条新鲜,看着并无异样。
陆听春没有接。
顾行舟先一步伸手,用剑鞘压住那枝花。
摊主愣了一下。
顾行舟道:“不买。”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笑起来:“不买也无妨,花朝节快到了,二位公子到时候来瞧春宴,满城都是花。”
陆听春看着他:“春宴在哪里办?”
摊主指了指街尽头。
“花朝楼。”
“谁能去?”
“有帖便能去。”
“没有帖呢?”
摊主笑容更深:“那便等来年。”
陆听春也笑:“来年还开?”
“年年都开。”摊主道,“春不到别处,花朝渡总有春。”
顾行舟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低声道:“他身上有酒气。”
顾行舟道:“春酒?”
“不确定。”陆听春道,“但不是寻常酒。”
花满楼在渡口边。
三层木楼,门前挂着一串桃花灯,招牌漆得很新。掌柜是个中年女人,穿一身藕色衣裳,脸上笑意温和,见他们进来,先看顾行舟的剑,又看陆听春怀里的旧布包。
“两位住店?”
陆听春道:“要一间上房。”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神色不变。
掌柜倒是笑了:“一间?”
陆听春道:“再要一间柴房也行,给他住。”
顾行舟:“……”
掌柜忍不住笑出声:“公子说笑了。今日客多,只剩最后一间上房,倒是正巧。”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脸上写着“看吧不是我”。
顾行舟道:“可以。”
掌柜拿出房牌:“二楼最里间,临河。今日花朝将近,房价比平日贵些。”
顾行舟付了银子。
陆听春站在旁边,心安理得得很。
掌柜把房牌递过来时,忽然看见陆听春袖口露出的请春帖一角。
她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
“两位也是来赴花朝宴的?”
陆听春抬眼:“掌柜怎么知道?”
“这几日来新渡的人,多半都是为花朝宴。”掌柜笑道,“若有请帖,日落前往花朝楼便是。可别迟了,花朝宴不等人。”
顾行舟道:“迟了会怎样?”
掌柜看向他。
她目光在顾行舟的剑上停了一瞬,笑意依旧温和。
“迟了,便入不了席。”
陆听春道:“入不了席,不是挺好?”
掌柜笑容淡了些。
“公子说笑了。到了花朝渡,谁不想入席呢?”
陆听春也笑。
“我。”
掌柜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掌柜先移开了眼,低头拨了拨算盘。
“小二,带客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侧。
临河,窗外便是新渡水面。推开窗,能看见河对岸桃花连成一片,花枝垂到水上,水里却映不出花影。
陆听春把莲花灯放到桌上,解开旧布。
灯火已经弱了许多。
顾行舟关上门,先检查窗户,再检查床榻和墙角。
陆听春坐在桌边看他忙。
“顾公子,你住店都这样?”
“以前遇过暗箭。”
“几次?”
“三次。”
“你活得也不容易。”
顾行舟确认屋里暂时无异,才走回桌边。
“灯怎么办?”
陆听春把手悬在莲花灯上方,感受了一下火温。
“它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梦息太多,灯骨撑不住,得找个干净地方安置。”
“哪里干净?”
陆听春看向窗外。
整座花朝渡都开满了花,却没有一点花香。
“现在还不知道。”
顾行舟道:“先查花朝楼?”
“先睡。”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抬手打断他:“不是我睡,是让它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历纸,折成小帐一样,罩在莲花灯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歇”。
灯火慢慢低下去。
里面那些细碎的梦声,也渐渐轻了。
做完这些,陆听春的脸色又白了些。
顾行舟把周老头给的药瓶放到他面前。
陆听春看着药瓶。
“顾公子,你这药瓶出现得很勤。”
“你手又流血了。”
陆听春低头。
白布边缘果然又红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自己拆开布,重新上药。
这一次没让顾行舟提醒。
顾行舟站在一旁,见他自己缠得还是很乱,皱眉忍了片刻,到底没开口。
陆听春缠完,看见他表情,主动把手往袖里一收。
“不许说。”
顾行舟道:“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哦。”
“哦也不行。”
顾行舟闭嘴。
窗外忽然传来锣鼓声。
不是寻常开市的锣,而是很轻、很慢的一声。
咚。
整座花朝渡像在这一声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和顾行舟同时看向窗外。
街上行人全都停了下来。
那些摊贩、客商、孩子、卖花人,都在同一时刻抬头,看向长街尽头的方向。
花朝楼的方向。
第二声锣响。
咚。
街上所有人都低下头,像在等待什么。
第三声。
咚。
一队戴春傩面的人从街尾缓缓走来。
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他们手里捧着红色请帖,一家一家地送。
走到花满楼门前时,为首的面具人抬起头,隔着二楼窗户,准确地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窗边,没有退。
面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双手奉上。
帖没有被人托着,却自己浮上二楼窗前,停在陆听春面前。
顾行舟伸手拦住。
那红帖便停在他手前三寸。
帖面上浮出一行字。
——陆岁师入宴。
下一瞬,另一行字缓缓浮出。
——持剑者止步。
顾行舟眼神一冷。
陆听春看着那张红帖,忽然笑了一下。
“顾公子。”
“嗯。”
“他们还挺记仇。”
红帖在窗外轻轻一颤。
楼下街上,所有戴面具的人同时抬头。
面具上的红唇,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