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不就是?”
“这里是旧渡外。”陆听春道,“真正的旧渡,在桥后面。”
黄老头连忙道:“说好了,我只送到旧河口。你们要真进去,我可不进。”
陆听春点头:“黄老丈,你留在船上。”
黄老头松了口气。
顾行舟道:“船若被困?”
陆听春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系在船头,又将另一端缠在渡桥第一盏灯下。
“这线不一定能破局,但能认路。”他对黄老头道,“若我们天亮前没回来,您别急着走,也别急着找我们。”
黄老头问:“那我干什么?”
“睡觉。”
黄老头:“……”
陆听春道:“闭眼,不看灯,不听水,不答人。谁喊您名字都别应。”
黄老头脸色一变:“会有人喊我?”
陆听春看了一眼雾:“这地方最喜欢装熟人。”
黄老头立刻坐直了:“我保证不应!”
顾行舟提起竹箱。
陆听春看他:“你还要带着这一箱新历?”
“有用?”
“可能有。”
“那带。”
陆听春也不拦。
两人下船,踏上水面纸桥。
桥很窄,只够两人一前一后走。顾行舟原本想走前面,被陆听春拦了。
“我先。”
“为何?”
“你走前面,看见面具就想砍。”
顾行舟皱眉:“我不会乱砍。”
“你刚才剑都出半寸了。”
“它说不让持剑者入宴。”
“所以你很想证明一下持剑者也能入宴?”
顾行舟:“……”
他说不过,只能退后半步。
陆听春走在前面,顾行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不远,也不近。
桥下没有寻常流水声。
只有纸被水浸过后轻轻舒展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桥底下翻历书。
走到第五盏红灯时,身后的黄老头忽然喊了一声。
“陆小子!”
陆听春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顾行舟也停住:“怎么?”
陆听春听了一会儿,轻声道:“不是他。”
那声音又响起来。
“陆小子,我船漏了!”
语气焦急,和黄老头一模一样。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已经看不见小船,只剩一团昏黄船灯远远浮着。
“若是真的?”
“他会骂人。”陆听春道,“黄老丈真急了,不会叫我陆小子,只会骂我小王八蛋。”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这倒确实像黄老头。
桥底下的声音又换了。
这一次,是周老头。
“陆听春!你欠我的馄饨还没还!”
陆听春面不改色往前走。
顾行舟看着他背影:“这个也不回?”
陆听春道:“周老头喊我还钱,我通常不回。”
顾行舟点头。
“记住了。”
陆听春回头看他一眼:“这种事不用记。”
顾行舟不置可否。
再往前,雾气渐渐稀了。
红灯尽头,旧渡终于露出模样。
那是一片被水雾包住的渡口。
半截石阶浸在河中,石阶上爬满青苔。渡桥断了一半,另一半斜斜插进水里。岸边立着几株柳树,柳枝垂到水面,枝上却缠满了红纸条。每一张红纸条上都写着一个“春”字,被雾打湿后,贴在枝上,像许多细小的舌头。
再往里,是一条长街。
街上挂满红灯。
灯下却没有人。
没有摊贩,没有行客,没有花朝节该有的喧闹。只有满街开得过盛的桃花,沿着墙头、屋檐、石缝,一路蔓到看不见的深处。
花很红。
却没有香。
顾行舟低声道:“这里就是花朝渡?”
陆听春站在桥头,看着那条寂静无人的灯街。
“旧渡。”
“和花朝渡不是一处?”
“旧渡是花朝渡废掉的半边城。”陆听春道,“三年前大水后,这里就没人住了。”
顾行舟看着满街红灯:“现在看起来不像没人住。”
“所以才麻烦。”
他们刚踏上石阶,雾里的面具人便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身后多了两排纸人。
纸人皆穿白衣,脸上无五官,嘴上用红线缝着。它们整齐地站在街口两侧,手里各捧一盏红灯。
面具人抬手,指向长街深处。
“请。”
陆听春没有动。
顾行舟也没有动。
面具人又道:“春宴已备。”
陆听春问:“谁备的?”
面具人没有回答。
陆听春又问:“宴上有什么?”
面具人这回缓缓转过脸,面具上的红唇对着他。
“旧债。”
陆听春笑了一下:“那不吃也罢。”
面具人道:“不赴宴者,偿春。”
“怎么偿?”
“以春还春,以命还命。”
顾行舟眼神微冷。
陆听春却像听见一件寻常事,只道:“说得怪吓人的。”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
它身后的纸人忽然齐齐转身。
长街两侧的红灯一盏盏亮起。
灯火尽头,传来一点乐声。
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宅院里吹笛。
那曲调不成调,断断续续,却莫名熟悉。陆听春听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
顾行舟察觉:“怎么?”
陆听春看着长街尽头。
“平芜迎春调。”
顾行舟握紧了剑。
陆听春却抬手压住他的剑柄。
动作很轻,一触即收。
“别拔。”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看他,只看着那条挂满红灯的空街。
“它既然摆了宴,总得先看看席上坐着谁。”
面具人又一次抬手。
“请。”
这次,陆听春迈步走了进去。
顾行舟跟在他身侧半步。
他没有拔剑,却将竹箱换到了左手,右手始终离剑柄很近。
两排无脸纸人垂灯而立。
他们经过时,所有纸人的脸都缓缓转向陆听春。
没有眼睛。
却像都在看他。
长街深处,笛声越来越近。
走到第一盏灯下时,陆听春忽然停住。
顾行舟道:“怎么了?”
陆听春抬头看灯。
那盏红灯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
纸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阿圆。
第二盏灯上,是刘掌柜。
第三盏,是赵老头。
第四盏,是周老头。
一盏接一盏。
全都是青渡镇的人名。
顾行舟脸色彻底沉下去。
陆听春伸手取下一张纸签。
那纸签一离开灯面,红灯里的火便猛地一晃。
长街尽头的笛声停了。
所有无脸纸人,同时抬起了头。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张写着“阿圆”的纸签,指尖微微收紧。
顾行舟低声道:“他们把青渡镇的人写进灯里了?”
陆听春道:“不是写进灯里。”
“那是什么?”
陆听春看着满街红灯,声音很轻。
“是席位。”
顾行舟眼神一厉。
“春宴的席位?”
陆听春没有答。
因为长街尽头,忽然有一扇门开了。
门内灯火通明,隐隐能看见一张长案,案上摆满红帖、桃枝、新历、纸灯。
而长案正中,放着一只空碗。
碗边搭着一张纸签。
纸签上写着三个字。
陆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