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满在旁边小声道:“可我上个月真在那里见过人。”
黄老头看他:“你上个月去的是花朝渡?”
梁满点头。
“走的旧渡?”
“嗯。”
黄老头脸色有点古怪:“那你命还挺硬。”
梁满快哭了。
陆听春道:“黄老丈,走不走?”
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顾行舟。
“走可以,但我只送你们到旧河口,再往里,我不进。”
“够了。”陆听春道,“多少银子?”
黄老头还没开口,顾行舟已经拿出一块碎银。
黄老头接得很快。
陆听春看着他:“您老方才不是还很犹豫?”
黄老头把碎银塞进怀里:“我是老,不是傻。”
周老头在旁边没好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跟钱有仇似的。”
顾行舟道:“省事。”
陆听春道:“他有钱。”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补了一句:“这也是优点。”
顾行舟没有反驳。
梁满被安置去了医馆。
临走前,他抓着陆听春衣袖不放。
“陆岁师,我怎么办?”
陆听春看着自己的袖子:“先松手。”
梁满立刻松开。
“我会不会死?”
“看命。”
梁满脸都绿了。
陆听春又道:“不过你的命目前还压在我这里。”
他晃了晃袖中那只封着舌契的小瓷瓶。
梁满立刻像看救命符一样看着他。
“这几日别出医馆,别乱说话,别碰新历,也别见陌生人。”陆听春道,“若有人问你花朝渡的事,就说忘了。”
梁满点头如捣蒜。
顾行舟忽然道:“若有人戴春傩面来找你?”
梁满哆嗦一下。
陆听春替他回答:“闭眼装死。”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有时候有用。”
梁满不知道该不该信,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头。
日头偏西时,两人上了船。
周老头给他们塞了一只食盒。
陆听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干饼、咸菜,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熟肉。
“这么大方?”
周老头瞪他:“吃不完带回来。”
“这也能欠账?”
“能。”周老头道,“你最好活着回来还。”
陆听春把食盒合上:“老周,你这话比顾公子还不会说。”
顾行舟本来在检查船头绳索,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头也看了顾行舟一眼,忽然道:“顾小哥。”
顾行舟走过来:“嗯。”
周老头把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跌打药。陆听春那小子嘴硬,伤了也不说,你看着点。”
陆听春站在船边,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我还在这儿呢。”
周老头道:“我知道,我就是故意让你听见。”
顾行舟接过瓷瓶:“好。”
陆听春:“……”
他觉得自己在青渡镇的威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黄老头撑篙,乌篷船慢慢离岸。
青渡镇的渡口一点点退远。
陈娘子抱着阿圆站在人群后面,阿圆手里还拿着那把陆听春没来得及修完的油纸伞。她远远冲船上挥了挥手。
陆听春靠在船边,也抬手晃了一下。
船行出一段后,周老头的声音还从岸上传来:
“陆听春!欠我的馄饨一碗都不能少!”
陆听春喊回去:“记着呢!”
“少一碗我掀你铺子!”
“你掀完记得修门!”
岸上骂声渐远。
顾行舟坐在船尾,看着陆听春。
陆听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顾公子,又怎么?”
顾行舟道:“他们很在意你。”
陆听春转头看向河面。
青渡河的水不算宽,河岸两边枯草灰黄,偶尔有一点新绿藏在草根处。水声贴着船身过去,很轻,像谁在低声翻旧账。
“他们只是怕少了个欠债的人。”陆听春道。
顾行舟没有拆穿他。
黄老头撑着篙,在船头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暮色渐渐压下来,河面起了雾,青渡镇彻底看不见了。
陆听春坐进乌篷下,打开周老头给的食盒,拿出一块干饼递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
陆听春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
“硬。”
顾行舟咬了一口:“还行。”
“你们拿剑的牙口也练?”
顾行舟道:“行军时吃得更差。”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说得平常,像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听春把熟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语气懒散:“别误会,主要是我咬不动。”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那包熟肉,没说什么,只拿了一块。
船往南走。
河面雾越来越重。
天黑下来后,黄老头点了一盏小灯,挂在船头。灯光昏黄,被雾一裹,只能照见前方半丈水路。
顾行舟忽然道:“不对。”
黄老头立刻收了曲:“怎么?”
“水声变了。”
陆听春掀开帘子,看向船外。
四周雾浓得像白布,河岸已经看不见。乌篷船还在往前,却听不到寻常水流声,只有船底轻轻压过水面的细响。
像是整条河忽然静了。
黄老头脸色变了:“坏了。”
“怎么?”
“旧河口还没到。”黄老头压低声音,“可这雾……像旧渡那边的。”
陆听春抬手,将袖中的请春帖取出来。
帖纸在雾里隐隐发红。
上面的字又变了。
——花朝旧渡,迎客。
顾行舟握住剑柄。
黄老头的手也抖了一下。
船前方的雾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一盏又一盏的红灯从雾中浮出来,挂在看不见的渡桥上,排成一条长长的线。
灯下,隐约站着一个戴白面红唇春傩面的人。
那人抬起手,朝乌篷船轻轻招了一下。
黄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旧渡……”
陆听春站在船头,衣袖被雾气打湿。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
那戴面具的人仍在雾里招手,动作很慢,像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陆听春看着那排红灯,忽然把手里的干饼塞回食盒。
顾行舟侧目。
“怎么?”
陆听春道:“这地方不适合吃东西。”
他抬手,轻轻按住袖中的旧笔。
“容易噎着。”